“夫人,老爷今儿个又不回来了。”春喜掀开珠帘,又小声劝道,“夫人,早些安置吧。”
珠帘摇晃着,叮叮的响,帘子那侧的人,放下手中的书册,望向檐外绵绵的夜雨。
已是暮春,雨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
春喜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将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奴婢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老爷明日要在怀淑郡主的诗宴上,夫人若是去了,也不至于……”
“我并不是在等他,更不想陪他一道同去。”谢婉仪淡淡地道:“显得我像疯了一样。”
春喜只知失言,不敢再言语。
谢婉仪垂下眼,心想自己这脾性在沈府待着,倒是越发刻薄了。可刻薄给谁看呢?那个应当看见的人,今夜并不在。
外人眼里,沈淮序权倾朝野,手段狠辣,唯独对她温柔体贴、疼爱有加。
但那又如何。
她原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开始记他来去的时辰,有时连他衣上沾了什幺气味,也要分辨一遍。
明知无用,却停不下来。
“罢了,睡吧,春喜。”谢婉仪说着,折了下书的页角。
春喜闻言,如释重负,吹灭了案前的烛火。
一夜听风雨,翌日清晨,宫里的帖子便送到了。
“太后娘娘请夫人进宫一叙。”来人恭恭敬敬地递上名帖。
太后每隔半月便会召她进宫说话,这是多年的惯例了。谢婉仪随手接过,换了身衣裳,便乘车往宫里去了。
寿康宫中,太后歪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正逗弄架上的鹦哥。见谢婉仪进来,笑着招手:“婉仪来了,过来坐。”
谢婉仪行过礼,在锦杌上坐下。太后让宫女上了茶,左右又端详了她一番。
“今日这衣裳颜色好,衬得你气色极好,不像上回,灰扑扑的,倒叫哀家想起怀淑那丫头,她最爱穿青碧色,你记得罢?”
谢婉仪知道太后意有所指,“怀淑郡主品味好,臣妇不敢相比。”
太后捻着佛珠,笑了笑,“哀家听说她的诗宴请了不少人。你倒好,偏偏不去。”
“臣妇身子不适。”谢婉仪答。
“身子不适?”太后放下佛珠,往她小腹上扫了一眼,“这不适也有些年头了。婉仪,你和淮序成亲也有好几年了吧,怎幺这肚子还没有动静?”
“子嗣的事,强求不得。”
“啪。”太后将佛珠搁在桌上。
“哀家知道这话不中听。可如今沈淮序官拜尚书令,多少人盯着他?”太后端起茶盏又放下,似笑非笑,“哀家是过来人,别的是靠不住的。你若能给他生个嫡子……”
谢婉仪兀自笑了一声,“那沈家就绝后吧。若当真他自个不行,没有缘分,总不能怪在臣妇一个人身上。”
春喜在一旁险些没忍住笑。
太后知道自家外甥女性子倔,但这幺语带锋芒的,还是头一回,便有些愕然地看她一眼,半晌叹了口气,才道:“你呀,就是太要强了。罢了,不说这个。”
她面上又换了一副慈和的神色,“哀家今日请你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要托你……老七那孩子,你知道吧?”
“就是泽珩。”
七殿下崔泽珩。
谢婉仪依稀记得他,昔年曾因讨要一碗汤药,被罚跪在烈日下,那少年虽跪着,但背脊挺得笔直,原本红殷殷的唇,被晒得龟裂惨白,也一声不吭。
“当年你为他求过情,这孩子一直记着你。这些年,他在宫里没什幺依靠,哀家跟皇帝说了,让他偶尔出宫走动走动。可他在京中也没有什幺亲近的人呐……”
太后笑着,慈眉善目的,看起来像个金装的菩萨,“哀家想来想去,当年,淮序在国子监任祭酒时,泽珩曾随他读书,师生名分是有的。让他到你府上住些日子,跟着你读读书、学学规矩,认识认识人,也算名正言顺。”
谢婉仪眉头一挑,太后说是托,但那语气里哪有商量的余地,顿时心里便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倦,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
“娘娘吩咐,臣妇照办便是。”
“好外甥女。”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回去准备准备,过两日哀家让泽珩去你府上拜见。”
谢婉仪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寿康宫,白石漫地的长路一重接一重,明明走了无数遍,今日却觉得格外漫长。春风吹在身上,竟觉得有些冷。
春喜跟上来,小声问:“夫人,七殿下不是那个……母妃犯事被打入冷宫的那位?”
“嗯。”
“那太后娘娘让他来咱们府上……”
谢婉仪没有回答,只是扶着她的手,走下台阶。
回府时已是黄昏。
谢婉仪在屋里用了晚膳,春喜点了灯,又把那本折了角的书放回她手边。她没有像往日那般夜读,只是歪在榻上,闭目听着雨声。
暮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到夜深时,只剩檐水一滴又一滴,淋淋漓漓,像挨不明的更漏。
春喜进来添了两次茶,细着嗓子道:“夫人,快二更了,老爷怕是……”
院外传来脚步声。
珠帘一响,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外头的潮气飘了进来。
沈淮序回来了。
春喜识趣地退下。谢婉仪没有睁眼,仍旧歪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沈淮序脱了外氅挂好,转过身来。他笑了笑,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婉仪这幺晚还没睡?是在等我?”
谢婉仪把手抽出来,搁在自己膝上,“睡不着。”
沈淮序的手落了空,他没有在意,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垂下头,去嗅她鬓间的气息。
“今日太后召你进宫了?说什幺了?”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微沙哑,嘴唇擦过她的耳廓,“婉仪……”
谢婉仪侧过头,沈淮序伸手一勾,挑开她衣襟,又凑过来亲她脸颊。
“婉仪、婉仪……”他一遍遍轻唤她的名字,手不断往衣襟里探着,不管她的挣动,不管她的拒绝,一路抚摸着,游走着。
他开始自顾自地道歉,“抱歉,是我不好。今日该早些回来的。别生气了,好不好?往后我多陪着你。”
说得真像那幺回事。
谢婉仪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手搭在他伸进衣襟的腕上。
“沈淮序。”她连名带姓地唤他。
沈淮序笑着:“嗯?”
谢婉仪一把甩开他,又微微朝他那边侧了侧脸,轻嗅起他的衣襟,良久才重新靠回榻上,“夫君,你身上的香气好像郡主的白栀……”
沈淮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但还是伸手去握她拢过衣襟的那只手,按住她的掌心。
“席上人多,什幺气味都有。”沈淮序面上看不出波澜,“你何时这样在意这些了?从前你也不这样。”
“从前。”谢婉仪把这个词含在舌尖上,慢慢品了品,“从前,也一直能闻到这样的香。”
沈淮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凑过来,又亲了亲她,“婉仪,你若不信,我赌个誓也使得,只是没来由的,何必呢。”
谢婉仪听了这话,越发觉得好笑,“好,我信你,但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
沈淮序低笑一声,随后松开她,站起身来。他盯着谢婉仪看了会,那双黑幽幽的瞳仁一眨不眨,末了,却也只道:“你累了,早些歇着。”
珠帘剧烈地响了一阵,过一会,屋里又只剩下了檐雨声。
一滴,又一滴。
谢婉仪闭上眼睛,把手覆在方才被他握过的位置。
那里已经不剩什幺温度了。
再过两日,那个七殿下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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