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计中计

张无忌跟着范遥摸回客栈的时候,天都快亮了。这两个人从万安寺万佛塔七楼下来,一路上谁都没吭声。张无忌那拳头一直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了,手心里头全是黏糊糊的血。范遥走在前头,他那张被火烧过的脸上头看不太出什么表情,但你仔细听,他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比平时沉得多,「咚、咚、咚」的,闷响,听着就像每一步都狠狠踩在谁的胸口上头。

回到客栈大堂,杨逍、韦一笑、殷天正、彭莹玉四个人还在那儿干等着。桌上摆的那壶茶,谁都没碰过,早就凉透了。杨逍靠在椅背上,手里头不紧不慢地转着一枚铜钱,转出「嗡嗡」的声响。韦一笑整个人蹲在椅子上头,两只眼睛半闭不闭的,像是在打盹,但你细看,他那耳朵可是一直竖着的。殷天正坐在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那两道白眉底下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满脸的威严,不怒自威。彭莹玉就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手里头捻着一串佛珠,嘴皮子动也不动,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张无忌一脚跨进门,四个人齐刷刷站起来。

「教主,怎么样?」杨逍抢先开口,手一扬,铜钱「叮」的一声被扔在桌上。

张无忌没答话,走过去一屁股坐下,端起茶壶就往嘴里灌。茶水早凉了,涩得他舌头都发麻。他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深吸一口气,这才把在塔上头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倒出来——灭绝师太和周芷若被关在七楼,鹿杖客带着四个元兵和宋青书那个畜生轮奸了她们。他说到两个女人浑身是伤,周芷若的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灭绝师太已经昏死过去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就跟念采买清单似的,一条一条往外蹦。但他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血丝,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握着茶壶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凉水晃出来,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四个人听完,大堂里头安静了好一阵子。韦一笑从椅子上头跳下来,直接蹲在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嘴巴抿成一条线,那脸色难看得吓人。杨逍手里头的铜钱又开始转了,「嗡嗡嗡」的声音在大堂里头回荡,听着就让人心烦。殷天正的脸直接青了,白眉底下的眼睛瞇起来,跟两把刀子似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想骂点什么,最后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彭莹玉手里头的佛珠停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肩膀在那一耸一耸的。

「鹿杖客这老东西,该死。」韦一笑第一个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寒飕飕的杀气。

「急什么。」杨逍把铜钱往桌上一拍,铜钱在桌面上弹了几下,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叮铃铃」一串脆响,在地上转了好几圈才不情愿地停下来。「先救人,这才是最要紧的。   人救出来了,帐咱慢慢算,跑不了他。」

张无忌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范遥:「苦大师,你把塔里头的情况跟大家说说。」

范遥走过来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这才开口:「万安寺万佛塔,总共七层。六大门派的人分别关在各层楼,每层都有元兵把守。楼梯口两个,走廊上头两个,窗户外头还埋伏着弓箭手。一楼大堂里头备着三十个元兵,随时听候调遣。最麻烦的是塔顶上有烽火台,只要塔里头一有动静,烽火一点,城外的驻军半个时辰就能杀到,到时候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别说是人,苍蝇都飞不出去一只。」

「毒药的事呢?摸清楚了吗?」杨逍追问。

范遥皱了皱眉,他那张毁容的脸上头皱纹一挤,看起来更狰狞了。「十香软筋散的毒药和解药,全在鹿杖客一个人手里头攥着。这老东西心思深得很,他不仅把毒药和解药分开保管,还故意让这两样东西长得一模一样——都是白色的细末药粉,细得跟面粉似的,闻起来没味儿,放进嘴里也尝不出来。你乍一看,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毒,哪个是解药。」

「哦?既是同一个人掌管,怎么还有分辨不出来的说法?」韦一笑瞇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这就看出鹿杖客的奸诈了。」范遥压低声音,「那两种药粉,除了鹿杖客自己,就算是再老练的医毒高手来了,也分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其中一种是真的解药,另一种,就是十香软筋散的原毒。你必须拿对真正的解药服下去,才能解得了毒。要是拿错了,把毒药当解药吃了,那可就是毒上加毒,人会当场七孔流血,神仙来了也救不回。」

「这么狠?」韦一笑眉头一蹙,也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他自己定的死规矩,就是为了防着有人偷药。」范遥点点头,「他怕手下或是旁人偷了药粉误用,把毒药当解药吃了。更怕有人偷去救他的对头。所以他才设下这层死关。你想救人,就得从他手里头把两种药粉都弄到手,还得记清楚哪份是解药、哪份是毒药。半点都不能搞混,一混,救人不成,反倒成了杀人。」

张无忌听完,眉头皱得死紧,额头上的川字纹深得跟刀刻的一样。他伸手使劲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想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目光直直盯着范遥:「苦大师,你心里头有谱了吗?」

范遥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杨逍:「杨左使,我听说你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神机妙算杨逍』?」

杨逍笑了,那笑容里头带着几分自嘲:「江湖朋友擡举,胡乱叫的。苦大师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范遥点点头:「我在汝阳王府潜伏这些年,把玄冥二老这两个老家伙的底细摸得透透的。鹿杖客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要命的毛病——好色。   不是一般的好色,是那种看见漂亮女人就走不动道的好色,眼珠子恨不得黏在人家胸口上头。王府里头的丫鬟、仆妇,但凡有点姿色的,几乎都被他骚扰过。汝阳王新纳了一个小妾,叫韩姬,才十八岁,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那皮肤白得跟羊脂玉一样,胸前那两团肉又大又圆,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的。鹿杖客头一回看见韩姬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那副德行,说出来都恶心人。韩姬也看出来他不怀好意,每次看见他就绕着走。」

「那鹤笔翁呢?」殷天正沉声问。

「鹤笔翁跟鹿杖客不一样。」范遥说,「这老家伙不好色,他好酒。不是普通的爱喝酒,是嗜酒如命,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他房间里头堆了几十坛子好酒,什么状元红、女儿红、剑南春、汾酒,应有尽有。他喝酒从来不醉,千杯不醉,越喝越精神。但他有一个毛病——只要一喝酒,就跑茅房,一个时辰能跑七八趟。」

杨逍听完,眼睛猛地一亮,手里头的铜钱又开始转了,这回转得飞快,「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在飞。转了好几圈,他突然把铜钱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铜钱在桌上弹了几下,这回他手一伸,直接接住了。

「我有办法了。」杨逍说,嘴角慢慢往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所有人全看向他。

杨逍站起来,在桌子边上来回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说:「苦大师,你刚才说鹿杖客好色,鹤笔翁好酒,没错吧?」

「没错。」

「那你说,如果韩姬半夜三更突然光着身子躺在鹿杖客的床上,这老色鬼会怎么做?」

范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那张毁容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嘴唇外翻,露出牙龈,跟个骷髅头在笑似的。「他会先把门锁上,然后像条饿狼一样扑上去,连裤子都来不及脱就要开干。   这种好事他做梦都想,怎么可能放过?」

「好。」杨逍转头看向韦一笑,「蝠王,你轻功最好,这件事交给你了。今天晚上,你去王府把韩姬点穴劫走,不能惊动任何人,连韩姬自己都不能知道是你劫的她。点穴要点哑穴和麻穴,让她动不了也叫不出声,然后用被子一裹,送到鹿杖客的房间里头,放在他床上。记住,被子要掀开一半,露出韩姬的脸和胸口。不能让鹿杖客知道是我们干的,要让他以为是韩姬自己送上门来的。」

韦一笑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笑得阴森森的,真跟个蝙蝠成了精似的。「没问题,这种事我最拿手。别说一个韩姬,就是十个韩姬,我也能无声无息把她们搬走,连个响动都不会有。」

「等等。」张无忌突然开口,皱着眉头看向杨逍,「杨左使,你的意思是,用韩姬把鹿杖客缠住?」

「不只是缠住。」杨逍说,「是要让他中计。只要他搞上了汝阳王的女人,后头的事就好办了。   苦大师,你那边呢?你负责搞定鹤笔翁。」

范遥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带一瓶好酒去找鹤笔翁,说要跟他喝酒聊天。这老家伙闻到酒味就走不动路,肯定会拉着我喝。我趁他不注意,在酒里头下毒——不是要毒死他,是要让他中毒。然后我就说我中了十香软筋散的毒,让他拿解药救我。他肯定会说解药在鹿杖客那儿,我就让他带我去找鹿杖客。到了鹿杖客房间,一看见韩姬光着身子在他床上,鹿杖客这回可就彻底完蛋了。」

「然后呢?」殷天正问。

「然后我就威胁他们。」范遥说,「说要把鹿杖客私通韩姬的事告诉汝阳王。鹿杖客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这种事要是被王爷知道了,他不只是丢官罢职,脑袋都得搬家。   我就趁机提出条件——我要周芷若。就说我看上她了,要鹿杖客把解药给我,让我带走周芷若。鹿杖客为了保命,肯定会答应。」

「可你要的不是一点解药,你要的是全部人的解药。」张无忌说。

「对。」范遥说,「所以我得想办法多要一些。杨左使,你刚才说要教主制出一种类似十香软筋散的毒药,对吧?」

杨逍点头:「没错。教主,你在蝴蝶谷学过医术毒术,胡青牛的医书和王难姑的毒经你都读通了。能不能制出一种药,药效跟十香软筋散一样,让人吃了内力全失、浑身无力。」

张无忌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试试。十香软筋散的配方,我在王难姑的毒经里头看过类似的记载。这种药的主要成分是曼陀罗花、钩吻、乌头、马钱子这四味毒药,配上麻黄、细辛这些东西,能麻痹人的神经和经脉,让人内力使不出来。我可以照这个思路配一副药,药效差不多,但解药不用那么麻烦,一味甘草加上几味清热解毒的药就能解。」

「太好了。」杨逍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办。教主你连夜配药,蝠王你去劫韩姬,苦大师你去找鹤笔翁喝酒。我们分头行动,争取明晚把解药弄到手,然后一举救人。」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回房准备。

张无忌回到房间,关上门,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他从包袱里头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套针灸用的银针,还有几包草药,都是他随身携带的命根子。他把草药一包包摊在桌上,一味一味仔细辨认——曼陀罗花、钩吻、乌头、马钱子、麻黄、细辛、附子、半夏、南星、川乌、草乌……全是毒药,每一味单独拿出来都能要人命,但按一定比例配在一起,药效互相牵制,反而能让人死不了,只是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他照着记忆中王难姑毒经上的配方,用铜秤把每味药材仔细称好份量,放进药臼里头,拿杵臼慢慢捣碎。捣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头格外清晰,「咚、咚、咚」的,沉闷,像心跳一样。他一边捣一边想事情,想着万佛塔七楼那个房间里头的景象,想着周芷若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的样子,想着灭绝师太躺在地上浑身精液动弹不得的样子,想着宋青书那个畜生把灭绝师太幻想成周芷若然后狠狠插进去的样子。

他的手越捣越用力,「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大,药臼在桌上头震动,发出「嗡嗡嗡」的声响。他突然停了下来,把杵臼往桌上一放,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能急。不能乱。一步一步来。

他睁开眼,继续捣药。捣好了,把药粉倒进一个小瓷瓶里头,塞上瓶塞,拿在手里使劲摇晃均匀。然后他又开始配解药——一味甘草打底,加上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这些清热解毒的药,捣成粉末,装进另一个瓷瓶里头。

等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了。他把两个瓷瓶贴身揣进怀里,推开门走出去。

大堂里头,范遥已经换了一身行头。他穿了一件灰色的长袍,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腰带,头上戴了一顶毡帽,压得低低的,正好遮住那张毁容的脸。他手里头提着一个酒坛子,大概能装三四斤酒,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头还系了一根绳子,方便提着走。

「这是什么酒?」张无忌问。

「二十年陈的状元红。」范遥拍了拍酒坛子,发出「咚咚」的闷响,「我从客栈掌柜那儿买的,花了我五两银子。鹤笔翁这老家伙闻到这个味儿,肯定连他爹姓什么都能忘了。」

「毒下了吗?」

「下了。」范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一撮白色的粉末,跟面粉一样细,一样白。「这就是你刚才配的药,我掺了一点在酒里头,摇匀了,看不出来也闻不出来。鹤笔翁喝下去,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发作,到时候浑身无力,内力全失,跟中了十香软筋散一模一样。还有教主你的解药我也带着。」

张无忌点了点头,又看向韦一笑。韦一笑蹲在椅子上头,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像是在睡觉。但他身上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脚上踩着软底的布鞋,腰间系了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头挂了几个小布袋,里头装着暗器和迷药。

「蝠王,你准备好了吗?」张无忌问。

韦一笑睁开一只眼,咧嘴笑了:「我随时都可以出发。现在天亮了,不方便行动,等天黑了我就去王府。韩姬住在后院西厢房,我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晚上子时,她一定在我手里头。」

「小心点。」张无忌叮嘱道,「王府里头高手不少,巴图蒙克也在那儿,千万不要惊动他。」

「放心。」韦一笑说,「我又不是去跟人打架,我是去偷人。偷人这种事,讲究的是轻功和手脚俐落,不是靠蛮力。巴图蒙克武功再高,他总不能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吧?只要他打个盹,我就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

众人又凑在一起把细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这才各自散去。

张无忌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想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看见周芷若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浑身黏糊糊精液的样子。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吵得他心烦意乱。他干脆坐起来,盘腿坐在床上,运起九阳神功,让真气在经脉里头走了一圈,这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门外头传来敲门声,「叩、叩、叩」,三声,不急不慢。

张无忌跳下床,走过去开门。门外头站着客栈的掌柜,一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满脸堆笑,手里头拿着一张纸条。

「客官,刚才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您的。」掌柜的把纸条递过来,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张无忌关上门,把纸条打开。纸条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张教主,今晚酉时,天香楼,备了火锅,想跟你聊聊。不见不散。赵敏。」

张无忌把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眉头皱了起来。赵敏约他?这唱的哪一出?是鸿门宴,还是真想聊聊?他想了一会儿,把纸条揣进怀里,推门出去找杨逍。

杨逍正在房间里头看书,看见张无忌进来,把书放下:「教主,怎么了?」

张无忌把纸条递给他。杨逍接过去看完,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哒、哒、哒」的,像在算计着什么。

「教主,你打算怎么办?」杨逍问。

「我去。」张无忌说,「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你们照计划进行,不用管我。如果我有什么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脱身。」

「要不要我派两个人远远跟着你?」杨逍问。

「不用。」张无忌说,「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自己去,见机行事。」

杨逍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好。教主你武功高强,就算赵敏想对你不利,也奈何不了你。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天香楼毕竟是王府的地盘,里头肯定埋伏了不少高手。」

「我知道。」张无忌说,「我会小心的。」

同一天早上,万安寺万佛塔七楼。

灭绝师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头挤进来,照在地上,形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头乱飞,像一群没头苍蝇。

她躺在地上,浑身酸痛,像被车辙来回碾过好几遍一样。   她身上盖着一件灰色的长袍,是昨天晚上范遥脱下来给她的。长袍底下,她的身体一丝不挂,到处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瘀青和指甲抓出来的红痕。大腿内侧全是干掉的血迹和精液,结了黑色的痂,一动就裂开,渗出新的血来。

她试着动了一下身体,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直接就冒了出来。她咬着牙,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芷若缩在她旁边的墙角,身上也盖了一件衣服,是张无忌的外袍。她还在睡,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得死紧,嘴唇微微颤抖,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梦呓,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声音里头带着哭腔。

灭绝师太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周芷若的头发,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一样。周芷若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全是灰尘和干掉的精液,摸起来黏糊糊的,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芷若,醒醒。」灭绝师太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跟砂纸磨铁一样难听。

周芷若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睑上全是干掉的泪痕,结了一层白色的膜。她眨了眨眼,那层膜裂开,露出底下的眼珠,眼珠上布满血丝,看起来又红又肿,吓人得很。

「师父……」周芷若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几乎听不见。她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一软,整个人又摔了回去,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灭绝师太伸手去扶她,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好不容易才坐好,背靠着墙,并排靠在一起。

房间里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阳光照在地上,拉出两个人瘦弱的身影,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长长的,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芷若。」灭绝师太开口了,声音还是一样沙哑,但她尽量让自己说得清楚一些,「都给我记住了。」

周芷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无声地往下淌,滴在衣服上头,把干掉的血迹晕开,变成一片一片淡红色的水渍。

灭绝师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头的泪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光芒,跟冬天的冰碴子一样,冷得刺骨。

「芷若,你听我说。」灭绝师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闲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你给我彻底忘掉。   忘得干干净净。不许再提,不许再想,连梦里头都不许再出现。听见没有?」

周芷若擡起头,看着灭绝师太,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芷若,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灭绝师太转头看着她,眼神凌厉得像刀子一样,「从今天起,你不许再跟张无忌有任何来往。   不许见他,不许跟他说话,不许收他的东西,不许看他的信。他要是来找你,你就给我躲得远远的。听见没有?」

周芷若愣住了,眼泪挂在脸颊上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师父,为什么?无忌哥哥他……他不是坏人啊……」

「我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灭绝师太打断她,语气严厉得吓人,「我只知道,他对你不怀好意,他对我们峨嵋派也不怀好意。」

「可是师父……」

「住口!」灭绝师太一声厉喝,震得周芷若浑身一哆嗦,眼泪掉得更凶了。「你给我听清楚了,芷若。这个世界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要么想上你的床,要么想利用你达成什么目的,要么两样都占。张无忌也不例外。他现在对你好,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哪天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一脚把你踢开,比踢一条狗还干脆。」

周芷若拚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不会的,师父,无忌哥哥他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就对我很好,他……」

「你给我闭嘴!」灭绝师太一把抓住周芷若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肉里头了。周芷若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敢挣扎。「你现在是被爱情冲昏了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好,那我就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灭绝师太松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更加严肃,严肃得近乎狰狞。她直直盯着周芷若的眼睛,一字一句说:「芷若,我要你当场发个毒誓。」

「什么……什么毒誓?」周芷若的声音在发抖。

「你给我发誓——」灭绝师太的声音像从地狱里头传出来的一样,冰冷、沉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以后,你要是敢跟张无忌成亲,就让你父母尸骨不得安稳,让我死后变成厉鬼日日夜夜缠着你,   让你和你跟张无忌生下的儿女世代为娼为奴,永世不得超生!」

周芷若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颤抖得厉害,牙齿打颤发出「格格格」的声音。她瞪大眼睛看着灭绝师太,眼泪从眼眶里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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