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黄昏,天色慢慢暗下来,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张无忌一行人过了安和,加紧催马,赶到江城投宿。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阵尘土,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灰。小昭骑在张无忌身后,双手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眼睛半闭着,看起来真累了。
刚到江城城门口,正准备进城找客栈,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张无忌回头一看,大路上两匹骏马并肩驰来,骑术真漂亮,速度极快。那两匹马奔到十几丈外就跃下地来,马上的骑士牵着马候在道旁,态度挺恭敬的。
张无忌仔细一看,那二人正是之前在柳树下射杀元兵的那五个猎户里的两个。一个身材高大,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晒得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另一个稍微矮一些,但肩膀很宽,胳膊粗壮,腰间挂着一壶箭,背上背着一张硬弓。
明教众人见状,纷纷下马。杨逍眉头微皱,低声对张无忌说:「教主,这两人来得有点怪,怕是另有企图。」张无忌点点头,低声回道:「先看看再说。」
那两人走到张无忌跟前,弯腰行礼,腰弯得很低,态度极其恭敬。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朗声说道:「主上仰慕明教张教主仁侠高义,群豪英雄了得,特命小人邀请各位赴敝庄歇马,以表钦敬之忱。」
张无忌还礼道:「岂敢,岂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
那人微微一笑,说道:「主上姓赵,闺名不敢擅称。」
众人听他直认那少年公子是女扮男装,看得出对方挺有诚意,心里都觉得舒服。周颠咧嘴笑道:「原来是个姑娘家,难怪长得那么白净。」
张无忌道:「自见诸位箭术神技,每日赞不绝口,得蒙不弃下交,幸如何之。只是怕叨扰不便。」
那人道:「各位是当世英雄,主上心仪已久,今日路过此地,岂可不奉三杯水酒,聊尽地主之谊。」
张无忌想了想,他确实想结识这几位英雄人物,尤其是那箭术惊人的苏和,更要打听倚天剑的来龙去脉。便道:「既是如此,却之不恭,自当造访宝庄。」
张无忌先把明教普通弟子跟杨不悔与殷梨亭安顿在江城里的客栈。杨不悔站在客栈门口,眼睛红红的,看起来还是没从那件事里走出来。她拉着张无忌的袖子,小声说:「无忌哥哥,你小心点。」张无忌拍拍她的手背,说:「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殷梨亭躺在床上,四肢打着夹板,动弹不得。他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都不说。张无忌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他也没反应。
安顿好他们,张无忌带着杨逍、韦一笑、周颠、小昭,还有十几个明教精锐弟子,跟着那两个猎户前去赴约。那二人见状大喜,翻身上马,在前领路。
出城往西走了不到三里,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了。原本光秃秃的黄土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绿油油的柳树。顺着青石板大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一所大庄院前。
这庄子真够气派的。庄子周围小河环绕,河水清得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边满是绿柳,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摆。在甘凉一带居然能看到这种江南风景,群豪都觉得胸襟一爽。
小昭拉着张无忌的衣袖,小声说:「公子,这地方好漂亮啊。」张无忌点点头,眼睛却在四处打量。这庄子虽然漂亮,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真要出什么事,跑都不好跑。
只见庄门大开,吊桥早就放下了。那位姓赵的小姐仍是穿着男装,站在门口迎接。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碧绿的丝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起来风流倜傥,比真正的男子还要俊美几分。
赵小姐亲自迎上前来,行礼道:「明教诸位豪侠今日驾临绿柳山庄,当真是蓬荜生辉。张教主请!杨左使请!殷老前辈请!韦蝠王请......」
她对明教群豪竟然个个都认识,不用人介绍,就随口说出名号,而且教中地位谁高谁下,也是顺着顺序说得一一无误。众人一愣,心里都打了个突。
周颠忍不住就问:「大小姐,你怎地知道我们的姓名?」
赵小姐微笑道:「明教群侠名满江湖,谁不知道?最近光明顶一战,张教主以绝世神功威慑六大派,更是轰动武林。各位东入中原,一路上不知有多少武林朋友仰慕接待?」
众人一想也对,光明顶那一战动静那么大,江湖上肯定传遍了。心下甚喜,但口中自是连连谦逊。周颠又问起那神箭六雄的姓名师承,那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道:「在下是赵一狗,这是钱二龟,这是孙三鸟,这是李四猪,这是周五鳖。」再指着另外一人道:「这位是苏和。」他指的正是昨日一箭双杀的那位高手。
周颠听完哈哈大笑:「赵一狗?钱二龟?这名字取得也太随便了吧!」
那汉子也不恼,跟着笑道:「爹娘没读过书,随便取的。」
杨逍在一旁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个人看。他注意到那五个猎户站立的姿势、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规矩,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不像普通的江湖人。
赵敏领着众人进了庄子,穿过前厅,来到后院的花厅。花厅很大,能摆下五六张桌子。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香气飘进来,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赵敏设宴款待张无忌一行人,酒菜极其丰盛。鸡鸭鱼肉摆了满满一桌,还有几样精致的小菜,摆盘讲究,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扑鼻。
「这是绍兴窖藏十八年的陈酿,是我爹藏的,我一直舍不得喝。今日贵客临门,拿出来给各位尝尝。」赵敏亲自给每人倒了一杯。
周颠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咂嘴:「好酒!好酒!十八年的陈酿就是不一样!」说完又倒了一杯。
杨逍却只是端着酒杯闻了闻,没喝。他用眼角余光观察赵敏,发现这姑娘虽然满脸笑容,但眼神里头透着一股精明,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张无忌喝了两杯,放下酒杯,直接问道:「赵姑娘,我想请教一件事。你腰间那柄倚天剑,是从哪里得来的?」
赵敏微微一笑,把倚天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张教主,光明顶那一战,你可真是威风啊。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你一个人打败了那么多高手,真是英雄了得。」
张无忌说:「赵姑娘谬赞了,我也不过是尽力而为。」
赵敏又道:「听说你被峨嵋派的一位女弟子用倚天剑刺了一剑?好像是叫周芷若吧?」
张无忌脸色一变,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赵敏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赵敏继续说:「我听说那位周姑娘长得极美,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张教主被她刺了一剑,是不是因为心生怜爱,下不了手啊?」
张无忌脸腾地红了,百口莫辩,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小昭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颠在一边插嘴:「哎哟,教主,原来你是被人家姑娘迷住了才受伤的啊?哈哈哈哈!」
张无忌瞪了周颠一眼:「周颠,你少说两句!」
赵敏见张无忌尴尬,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来,说:「各位先喝着,我去换一件衣服,失陪一下。」说完她把倚天剑就那么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周颠好奇心重,见赵敏走了,走过去拔出倚天剑。剑身刚露出一截,他就愣住了。那不是钢铁,而是一把涂了麝香的木剑,剑身上还刻着几个小字。
「这是......假的?」周颠把木剑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杨逍脸色一沉,走过去接过木剑仔细看了看,说:「果然是假的。真正的倚天剑是玄铁所铸,沉重锋利,这把木剑轻飘飘的,一上手就知道不对。」
韦一笑说:「她把一把假剑随身带着,还故意放在桌上,这算什么意思?」
杨逍冷笑一声:「这是告诉我们,她知道我们对倚天剑感兴趣,故意拿出来吊我们胃口。这姑娘处心积虑,目的不纯。」
张无忌也觉得不对劲,说:「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为妙。」
杨逍点头:「教主说得对,这地方不能久留。」
张无忌站起来,对众人说:「各位,咱们快走。」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张无忌出了花厅,往庄外走去。一路上没遇到任何人,庄子里安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没有。
出了庄门,走过吊桥,张无忌带着众人往江城方向赶。走了不到一里路,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软,差点摔倒在地。他赶紧扶住路边的一棵柳树,站稳身子。
回头一看,杨逍、韦一笑、周颠、小昭,还有那十几个明教弟子,全都脸色发白,站立不稳。有的人已经蹲在地上,有的人扶着树干,有的人干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教主......我头好晕......」小昭扶着额头,身子摇摇晃晃。
张无忌运起九阳神功,体内的九阳真气运转一圈,发现自己并没有中毒的迹象。他想起自己已经百毒不侵,但其他人显然中了毒。
他脑海中思索,突然像闪电一样划过一个念头,猛地想起一件事。他让大家原地休整,反复提醒他们:「千万不能运功!千万不能!这毒越运功发作得越快!」
然后他下令道:「明教弟兄,分布四方,严密保护诸位首领,不论有谁走近,一概格杀!」
那些没中毒的明教弟子赶紧四散开来,在周围布防。
张无忌对杨逍说:「杨左使,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回去找解药。」
杨逍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冷汗,点点头:「教主小心。」
张无忌施展轻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树林里。他一路狂奔,脑子里转得飞快。赵敏给他们喝的酒里肯定下了毒,但他百毒不侵,所以没事。其他人喝了酒,全都中了招。解药应该还在庄子里。
他很快回到绿柳山庄,翻墙进去,在花园里四处寻找。他记得胡青牛的医书上记载过,这种让人头晕无力的毒,解药是一种球茎,长在水边,捣烂了泡水喝就能解。
他在花园的水池边找了没多久,果然看到一丛绿油油的植物,根部鼓鼓的,就是那种球茎。他蹲下来,刚要伸手去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张教主,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舍不得走啊?」
张无忌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嫩绿绸衫的少女左手持杯,右手执书,坐在水池边的凉亭里饮茶看书。她已经换了女装,长发披散在肩上,头上插着一支碧玉簪子,脸上抹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红润,看起来比穿男装时美了十倍。
正是赵敏。
张无忌站起来,冷声道:「赵姑娘,你在酒里下了毒?」
赵敏放下书本,歪着头看他,笑瞇瞇地说:「张教主好聪明,一猜就中。不过你放心,那毒不伤性命,只是让人浑身无力,躺上两天就好了。」
张无忌说:「把解药给我。」
赵敏说:「解药就在你脚边,你挖就是了,我又没拦你。」
张无忌蹲下来,挖了几颗球茎装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