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无忌在草屋里头躺了两天。
这两天他哪儿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右脚踝肿得发亮,青紫色的,皮肤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会裂开。他把脚擡高搁在炕沿,用溪水打湿的布巾敷着,一天换好几次。到了第二天傍晚,肿势是消了些,但下地走路还得拄根树枝,一瘸一拐的,像只受伤的野兽。
这草屋里头空荡荡的,除了土炕和一堆发霉的干草,什么都没有。渴了得自己去溪边舀水,饿了只能啃点树皮草根。好在蝴蝶谷那三年他什么苦都吃过,啃树皮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就是肚子饿得咕噜叫的时候,心里头会特别想他娘做的海鲜汤。
这天一大早,太阳刚从山后头探出头,把林子照得金灿灿的。张无忌坐在门槛上,拿把破柴刀削拐杖,忽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他擡头一看,一个少女从林子里头走了出来。
这少女十六七岁,个头不高,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洗得都发白了。她手里提着个小布包,走路的步子又轻又快,像山里头的兔子。张无忌多看了两眼——她左边脸颊从颧骨到下巴那一片,布满了紫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一样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看着有点吓人。但她的眼睛生得极好,又大又亮,黑白分明,像山涧里头最干净的那汪清泉,透着股倔强和灵气。
少女走到草屋前头,看见张无忌坐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歪着头打量他。
「你是谁?怎么住这儿?」她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
「我……是路过的。」张无忌冲她笑了笑,「脚受了伤,在这儿歇两天。」
少女低头扫了一眼他的右脚,眉头皱起来:「肿成这样,也不找个大夫看看?」
「没事,养两天就好了。」
少女「哼」了一声,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开。里头是几个烧饼,还冒着热气,面粉的香味混着芝麻的焦香,一下子就飘进张无忌鼻子里。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按住,脸上有些发烫。
少女听见了,嘴角微微翘起来,拿起一个烧饼递给他:「喏,吃吧。」
「不用,我不饿。」张无忌连连摆手,不好意思吃人家的东西。
少女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嘟起来:「给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是不是嫌我的东西脏?」
「不是不是,我真不饿……」
「不饿?」少女的语气更冲了,「你肚子叫得比打雷还响,还说不饿?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我好心给你吃,你还不要,看不起我?」
张无忌看她真生气了,赶紧伸手接过烧饼:「好好好,我吃,谢谢你。」
「这还差不多。」少女的脸色这才好转,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
张无忌确实饿坏了,咬一口烧饼,又香又软,里头还夹着芝麻和糖,甜丝丝的。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少女见他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布包里掏出个水壶递给他:「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急什么呀。」
他灌了几口水,顺过气来,不好意思地抹抹嘴:「饿了好几天,吃相难看,让你见笑了。」
少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张无忌也擡起头看她,两个人四目相交。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在哪儿见过的眼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倔强和灵气——像极了他娘。
像极了殷素素。
他娘的眼睛也是这样,看人的时候亮亮的,生气的时候瞪得圆圆的,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儿。他记得小时候在冰火岛上,每次他调皮捣蛋,他娘就是这样瞪他,瞪完了又笑,笑着笑着就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他的脑袋。
想到这儿,张无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少女本来还在看他,见他突然红了眼,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哭什么?是不是我长得太丑,把你吓哭了?」
「不是不是……」张无忌赶紧抹眼睛,「我是想起了我娘……」
「你娘?」少女的语气还是很冲,「你娘怎么了?我长得像你娘?你是不是嫌我丑,拿我跟你娘比?」
「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少女的脸涨得通红,那片紫黑色的毒纹更明显了,「我知道我长得丑,不用你提醒!你嫌我丑就直说,拐弯抹角的算什么男人!」
话音刚落,她一擡脚,就往张无忌的右脚踝上踢了一下。
「啊——!」张无忌疼得大叫一声,整个人从门槛上滚下来,抱着脚在地上打滚。那一脚踢在肿胀的地方,疼得他眼冒金星,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少女踢完转身就跑,几步就钻进树林里,不见了人影。
张无忌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屋里,躺在土炕上揉着肿得更厉害的脚踝,心里头又苦又涩。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不该盯着人家看,更不该哭。人家好心给他送吃的,他倒好,把人家气跑了。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少女的影子——那双亮亮的眼睛,那张布满紫纹的脸,还有她生气时嘟着嘴的样子。他又想起了他娘,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起她抱着他时身上的香味……
想着想着,心里头那根弦就绷不住了。
三天之后,傍晚。
太阳快落山了,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张无忌坐在草屋前头,用干草编草蚱蜢。这两天脚好了些,肿消了大半,虽然走路还是有点瘸,但至少不用拄拐杖了。他编草蚱蜢的手艺是小时候在冰火岛上跟他娘学的,好多年没碰,手有点生,编了好几个才编出一个像样的。
正编得起劲,忽然听见树林里传来脚步声。他擡头,那个少女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提着个大篮子,盖着块蓝布,沉甸甸的。她走到草屋前头,站在那儿看着张无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张无忌赶紧站起来,冲她笑了笑:「你来啦。」
少女「哼」了一声,把篮子往地上一放:「给你送吃的,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张无忌连忙叫住她,「那天的事……对不起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了。」
少女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你什么意思?」
「我……」张无忌挠挠头,「我就是觉得你眼睛长得很好看,像极了我娘,一时没忍住,就……」
「像你娘?」少女的语气还是有点冲,「你娘长得好看吗?」
「好看。」张无忌的眼睛又红了,「我娘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人。」
少女沉默了,站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张无忌走过去把篮子提起来:「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我饿了好几天,你上次带的烧饼我一口气全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少女「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容像春天的花一样,虽然脸上有毒纹,但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她掀开篮子上的蓝布,里头是一只烤羊腿,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还有几个馒头,一壶酒,一碟咸菜。
张无忌的肚子又叫起来,他咽了咽口水:「这……这都是给我的?」
「不然呢?给狗吃的?」少女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挂着笑,「吃吧吃吧,别客气。」
张无忌也不客气了,抓起羊腿就啃。烤得外焦里嫩,一咬满嘴油,咸淡正好,好吃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少女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他吃,眼睛亮亮的。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张无忌咬了一口馒头,问她。
少女犹豫了一下:「我叫蛛儿。」
「蛛儿?」张无忌愣了一下,「蜘蛛的蛛?」
「嗯。」少女点点头,「怎么了?不好听吗?」
「好听好听。」张无忌连忙说,「我叫曾阿牛。」
「曾阿牛?」蛛儿皱皱眉头,「这名字好土啊。」
张无忌笑了笑:「我娘给我取的,说牛好养活,不容易死。」
蛛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娘呢?」
张无忌的动作顿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轻:「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我十岁那年。」
蛛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也低声说:「我娘也死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张无忌把羊腿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舔了好几遍。他打了个饱嗝,摸摸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久没吃过这么饱了。」
蛛儿看着他那副满足的样子,忍不住笑:「看你那样,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可不是嘛。」张无忌也笑了,「对了,你说你是从中原来的?跑这么远来西域做什么?」
蛛儿的脸色暗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找人。」
「找谁?」
「一个……很重要的人。」蛛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从家里跑出来,就是为了找他。」
张无忌看她不想多说,也没追问。他拿起手边的草蚱蜢,递给她:「喏,送你的。」
蛛儿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这是什么?草编的?好精致啊。」
「草蚱蜢,小时候我娘教我的。」张无忌说,「好多年没编了,手有点生,编了好几个才编出这个像样的。」
蛛儿把草蚱蜢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老高:「谢谢你。」
「不客气。」张无忌看着她笑,心里头暖暖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蛛儿突然叹了口气,把草蚱蜢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这么快就走?」张无忌有点舍不得。
「天黑了,路不好走。」蛛儿说,「你好好养伤,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等等。」张无忌叫住她,「等我脚好了,我陪你去找人。」
蛛儿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无忌认真地说,「你给我送吃的,我帮你找人,公平。」
蛛儿的眼眶红了,使劲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蛛儿走后,张无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叫蛛儿的姑娘,脾气又臭又硬,说翻脸就翻脸,但心地不坏。她给他送吃的,送喝的,还陪他说话,让他这几天不那么孤单。他又想起了他娘,想起她也是这样,表面上凶巴巴的,其实心里头软得跟棉花糖似的。
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又过了三天,夜里。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树林照得亮堂堂的。张无忌坐在屋里编草蚱蜢——这几天他编了好多个,大的小的都有,打算等蛛儿来了送给她。正编得起劲,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帘被掀开,蛛儿钻了进来。
这回她手里提着个食盒,还有一壶酒。
「你又来啦。」张无忌笑着说。
「怎么?不欢迎啊?」蛛儿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那我走。」
「别别别,开玩笑的。」张无忌赶紧拉住她,「快坐快坐,外头冷不冷?」
「还行。」蛛儿坐下来,打开食盒,里头是几碟小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两块糕点,「今天弄了点好的,你尝尝。」
张无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点点头:「好吃。」
蛛儿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又倒一杯。
张无忌看她喝得急,忍不住说:「慢点喝,别呛着。」
蛛儿没理他,又喝了一杯,脸颊红扑扑的,那双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她放下酒杯,看着张无忌,突然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出来找人吗?」
张无忌点点头。
蛛儿低下头,手指头在桌上画来画去,过了老半天才开口:「我爹……他想杀我。」
张无忌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练了一门功夫。」蛛儿擡起头,指了指自己左脸上的紫纹,「看到了吗?这是练千蛛万毒手留下的。我练这门功夫,是为了杀我爹。」
张无忌愣住了:「你……要杀你爹?」
「对。」蛛儿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杀父的事,「我爹害死了我娘,我要给我娘报仇。」
张无忌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想起了武当山上那一幕——他爹拔出剑抹了脖子,他娘跟着捅了自己一刀。他们不是被人害死的,是被逼死的。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逼死的。
「我也是孤儿。」张无忌低声说,「我爹娘都死了,死在我面前。」
蛛儿擡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爹娘怎么死的?」
「被人逼死的。」张无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样,「我十岁那年,一群人跑到武当山上,逼问我爹我义父的下落。我爹不肯说,就……就自刎了。我娘跟着也……」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蛛儿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心暖暖的,干燥而温暖:「你比我惨,至少我还知道我仇人是谁,还可以去杀他报仇。你呢?你连仇人都不知道是谁。」
「我知道。」张无忌擡起头,眼睛里全是恨意,「我娘临死前让我记住那些人的脸,说他们都是杀我爹的凶手。我一个一个都记住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蛛儿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头一紧,握着他的手更紧了:「那我们一样,都是为了报仇活着。」
张无忌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全是。我娘临死前还说了句话,她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让我千万别信。」
蛛儿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猛地抽回手:「你是不是在说我?」
「没有没有。」张无忌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娘的话我记着,但我不觉得人长得好看不好看有多重要,重要的是心。」
蛛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哼」了一声:「你是说我长得丑,所以心地就好?这不还是在嫌我丑吗?」
「我没有嫌你丑。」张无忌认真地说,「我是说,不管你长什么样,我都觉得你是好人。」
蛛儿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问:「你觉得我丑吗?」
张无忌摇摇头:「不丑。」
「你说谎。」蛛儿的眼泪掉了下来,「我这张脸,谁看了都说丑,连我自己都觉得丑。你怎么可能不觉得丑?」
「我真的不觉得丑。」张无忌伸手帮她擦眼泪,手指头碰到她脸上的紫纹,那些纹路有点粗糙,像干裂的河床,「这些纹路,是你练功留下的吧?」
蛛儿点点头:「千蛛万毒手,要用毒蜘蛛的毒液喂养经脉,毒素从手上走到脸上,就会留下这些纹路。练得越深,纹路越多,等到整张脸都布满了,功夫就成了。」
「疼不疼?」
「疼。」蛛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每次练功都疼得满地打滚,但我忍着。我要变强,强到能杀了我爹。」
张无忌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着她:「别哭了,我帮你。等我脚好了,我陪你去找你爹,帮你报仇。」
蛛儿趴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把张无忌的衣服都哭湿了一大片。哭完了,她擡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着张无忌,突然闭上了眼睛。
张无忌看着她的脸,心里头一热,低下头,轻轻吻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