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是为了照顾在场佳丽,调酒师三份姜汁汽水兑一份威士忌。
杜鸣筝抿了一口,姜汁的气泡只在舌尖晃了一下,慢吞吞得像落了温的红茶,完全没有意想中的辛辣刺激,不禁柳眉微簇。
“女子读书是一种浪费,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依我看,对女子而言,只需要像东洋人一样,有专门培养新娘子的花嫁学校,老师教她们如何管理家中下人,伺候男人,招待宾客,其他一切免了。娶妻求淑女,哪里指望娶个女博士回屋里厢,再者真要娶回家,那就等同于请了龙王爷做上宾,等着她在屋里兴风作浪!女子无才便是德,啊是讲讲额呀?”
说话的人是金玫瑰,芙蓉面柳叶眉,铅粉擦得面孔雪白,红唇油汪汪,穿件西式的包臀鱼尾裙,当真像一朵浓艳的玫瑰花。金玫瑰是华新影片公司的演员,因为这一年多来梅子衿的票房一跌再跌,她作为同公司的“后起之秀”倒是得公司另眼相看,窜升得很快。
金玫瑰没有读过大学,只有一张买来的高中文凭,她是百乐门舞小姐出身,对于读书的女学生那向来是万分厌恶。她最好全中国的女人都和她一样不读书。
听了她的高论,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摇晃着酒杯:“玫瑰小姐是少说了一样,起码护士科要保留下来,不然以后生病在床,见不到年轻漂亮的女看护,我们做男子的可就要伤心了,一伤心这病如何能好呢?”
一番话说的金玫瑰咯咯发笑,染了红蔻丹的指尖跳舞一般,按在男人肩膀:“你们哪里是生了病需要人照顾,明明是瞧见女看护年轻漂亮,想要领回家,脱掉衣裳,照顾着照顾着便照顾到床上去了。”
那中年男子闻着金玫瑰身上甜迷迷的脂粉香气,咧出牙笑道:“这也是我们做男子的天然的怜惜之情。玫瑰小姐怎幺好忍心责怪鄙人呢?”
在场的男人皆赫赫发笑。
坐在远处沙发的陆维帆,没有顺着人群的笑声望去,而是饶有兴致地看向吧台边的杜鸣筝。
他好奇这女人会如何反击?
他知道杜鸣筝是完全的新女性,向来认为只有职业女性才能给自身、家庭、国家带来进步。
宴客厅灯影斑驳,烟雾缭绕。
“女子读书是一种浪费?那依某些人的意思,女子就该在家中,料理家务,等候出嫁,顶多再去学校进修护理科,以便在丈夫生病时,候在病榻边养眼?”
因着杜鸣筝开口,室内嘈杂骤然化为安静。
她环顾四周,一字一字冷声道:“我们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让爱国电影受到愈多的人关注。国难当头,众志成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乱世需要更多清醒有学问有技能的人,而不是等着出嫁的花瓶。”
杜鸣筝花瓶两字咬音极重。
金玫瑰霎时脸蛋子烧得通红,她知道杜鸣筝向来和她不同,她的演出费全部用去买名牌皮包,买钻戒项链,而杜鸣筝却捐资,要求在上海多所大学,如上海女子文理学院,复旦大学等设有女性专项奖学金。
金玫瑰不敢反击,只好可怜巴巴望向方才那位和她一同发表高论的中年男子,想要他一杀杜鸣筝的风头,替她出气。
毕竟她金玫瑰好歹也算是叫得上号的女明星,怎幺可以就这样当众被人凌辱嘲弄?
她晓得这中年男子是何人,他姓程,手里握有春申纺织公司,生意做得很大,这样的角色自然不会害怕杜鸣筝。
杜鸣筝看向那中年男子,不客气怼道:“程先生身为实业家,纺织厂里又多是女工,却如此看低女性,实在是好笑。我看趁着大学招考在即,程先生应进校修读一番何为《中华民国临时约法》,好好领会‘男女平等’四字的份量。若是程先生仍觉难以理解,不妨也去纺织厂里呆上几天,看看那些女工是如何用双手撑起家庭、工厂、国家的运转。到那时,程先生或许就不会再说出这般可笑的话语了。”
金玫瑰见杜鸣筝训孙子一样训斥程老板,忍不住唇瓣上扬,哪个有头有脸的男人可以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这程老板定会反击,一场好戏就要开锣。
然而谁料这程老板却也和她一样,红涨着脸皮,尴尬地嘻嘻赔笑着。
身边有人悄悄地交头接耳。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电影皇后,就是敢这样当众骂人,丁点面子都不给。这姓程的,往素在家中作威作福,土皇帝一般,家中姬妾谁惹他不开心就是一窝心脚,现竟立在杜鸣筝面前一声都吭不出来,像个逊鸟儿似的,挨骂挨训小学生都不如。”
“你懂什幺?你也不看杜鸣筝现在是何等的风头正盛,一呼百应。要是惹她不开心,对着记者说出什幺不好听的,这春申的股价还不知道要跌成什幺样子。这老程那里是怕她?明明是怕自己身价不保,成为穷光蛋。”
程老板望向杜鸣筝,脸颊稳住笑靥,讨好道:“鄙人多喝了两杯酒,吐出一些污言秽语,徒惹杜小姐不快。鄙人现在即刻捐款壹万元,以资助女子的进学。”
他说着,从长袍内侧的暗袋取出支票簿子,当场写下一个数字,交给宴会厅的侍者。
一旁的金玫瑰看呆了。
壹万元,这可是她整整十部电影的片酬。
不过眼见程老板这幺快缴械投降,金玫瑰哪里再敢和杜鸣筝作对,立刻婷婷袅袅扭向吧台,莺声呖呖:“鸣筝姐说的是,怎会有女子不支持女子的道理。我从来认为女子就该做大官,做医师,做银行家,做飞行员……是我今晚出来得急,穿得少,被冷风吹糊涂了脑子。鸣筝姐,您可千万不要生我的气,要是气坏了身体,玫瑰就成了全上海的罪人。”
杜鸣筝冷冷地扫视她一眼,一语未发,将酒杯搁落吧台,拎起玻璃皮包,往会场走。
经过拐角处,水晶灯四射,光皎若琥珀。
男人磊砢挺拔的身影坐落一张深棕真皮沙发,指尖松松搭于沙发沿,扶手上压着一层淡金色铆钉,半垂眼,意甚安闲。
杜鸣筝神色一冷。
好晦气。
他居然也在。
杜鸣筝收回余光,所幸陆维帆并未注意到她。
他擡手抽了口烟,继续和身旁人谈论英美公共租界即将要推出的华商特别税的政令。
内场和举行冷餐会的宴会厅不同,这里闹热极了,朝气蓬勃,潮涌着许许多多爱国青年,有的甚至是千里迢迢从其他内陆省份赶来的大学生。
美琪戏院座位布局,一楼池座,二楼楼座。一楼的池座与舞台处同一平面,视野受限受阻。二楼楼座因角度俯视,开阔通明。一楼坐着的是爱国平民,二楼入位的是声名显赫的达官贵人。同是爱国,亦是有高低之分。
主持人是上海电影协会的会长,站在台上激情澎湃,强调电影对于民族精神的鼓舞作用。
致辞结束,屏幕播放电影《自由》,这是今年的新片子,以女性为主角,表现中华民族争取自由与抗争之精神。
情节动容又令人思虑国家国民之现状,黑暗中,泣音此起彼伏。
忽地,电影画面一转,镜头变成特写的天皇肖像,日本战机轰隆隆飞过天幕,喇叭传来东洋军歌。
这一幕,宛如盐入油锅,瞬时将大家的爱国情绪推向最高潮,特别是一楼的青年。
他们冲上去用随身携带的物什敲击划破屏幕,大声喊道: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人群中紧随的声音愤怒而响亮——
“雪国耻,复中华!”
“还我河山!”
“中华民族万岁!”
“日本间谍滚出去!”
……
声潮一浪高过一浪。
英美公共租界向来提倡中立和平,对民族主义的宣传极为警惕。因此这次上海电影协会要在美琪戏院举办爱国电影义影周的开幕式,工部局便特地安排了巡捕房在门口值守。
美琪戏院门口的英籍总巡捕长Richard Graham胖得像一只白笃笃的汤团,他听见内场吵嚷不堪,立刻带着手下巡捕气势汹汹冲进一楼池座。
池座灯光昏黄,座椅凌乱,满地狼藉。往常在这些外国巡捕眼里一群乞丐似的,最最胆小懦弱的华人,现在各个身子挺立,面目通红,像是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野兽。
他们立刻大喝一声,用警棍喝令所有人坐下。
“凭什幺?”人群中,有人高喊,嗓音带着出离的愤怒。他们受够这些英国人总是渺视的眼神。
“你们英国人有什幺资格管我们!”
另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人群沸腾了。有人推搡,有人挥拳,有人猛地扑向巡捕。立在最前方的巡捕们来不及思考,便被推得踉跄跌倒,手中警棍被人拽住。有几名巡捕反应过来,迅速举棍反击,狠狠朝青年的脑袋敲去,霎时鲜血直流。
“英国鬼佬杀人了!”
被棍棒击倒在地的青年捂着鲜血淋漓的头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