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绻穿越舞池时,像一只慵懒的孔雀穿过鸽群。
取回与礼服配套的坤包,她款款挪向自助餐台。面前是一座巨型巧克力瀑布塔,足够把她的身形完全遮挡。浓郁丝滑的液体潺潺流动,给空气糊上一层甜腻的芳香。
钱绻伸手在夹层里摸索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最后沮丧地发现自己把烟托遗落在另一只背包里。
她擡头环视一圈,视线突然在某处定格,嘴角轻轻勾起。
另一边,和一群贵妇们寒暄结束的陈方蔼也朝着buffet款款而来,甫一擡眼,倚在壁边吞云吐雾的墨绿身影撞入视线——雕花窗子半开,一半的脸晦在阴影里:丝绸从脖颈裹至脚踝,可开叉处若隐若现的大腿像一句欲说还休的邀请,偏偏眼神里写满“别靠近”。
诚然这是一幅别具风情的场景,就是美人用银质筷子夹着女士细烟破坏了大半美感。
欲发作之际,陈方蔼想到自己身处的环境又生生忍住。
“就这一会儿也熬不住?抽也便罢了,至少也该小心礼服被烫坏!”
陈方蔼压低嗓音的轻叱拉回了钱绻神游的思绪,她笑了笑,将夹着细烟的手往窗外伸了伸——窗外金樽方向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明灭不定,奥古斯塔港的海风裹着淡腥从半开的窗缝渗进来,把宴会厅里那股甜腻的巧克力味冲散了几分。
“妈妈和那群太太寒暄结束得比我预计得早。”
陈方蔼是钱绻大伯钱孟州再娶的夫人,其实该唤她大伯娘才对;钱绻父亲虽然行二,但头脑比大哥灵活,进入公司后业绩屡创新高,所以他才是钱家真正的话事人。
陈方蔼嫁进钱家没多久,钱绻父母便离婚了。印象里幼时的钱绻着实漂亮,每日只做洋娃娃任由帮佣们打扮,陈方蔼难免也心痒手也痒,但碍着大房和二房之间关系微妙,她作为新妇只能不冷不淡地将她与其他几房的孩子们一视同仁对待。
还记得那是钱绻母亲离开后的第二天,小女孩穿着小洋裙坐在喷泉的台阶上——那喷泉在钱家望海楼的花园里,浦西半山的风穿过九里香树篱,把水珠吹散在她脸上。陈方蔼看着不过五岁的小人儿,玉雪一团,攥着一把小石头在打水漂玩。见她走近,小钱绻看着她,瘪瘪嘴问她是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陈方蔼忍抱起女孩。那会儿她尚未有自己的孩子,丈夫又沉闷寡言,钱绻父亲忙于工作,整日见不到人影,一大一小日渐亲密,钱绻也懵懂地将眼前对她尽心照顾她的美丽妇人认作另一位母亲,甚至把称呼大伯娘的“大妈妈”直接简化成“妈妈”,渐渐地,就连钱家大宅里新招进来的帮佣都会将大小姐当作大房的孩子。
钱绻在熟悉的人面前是完全放松的姿态,此刻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遗憾:“如果再晚来五分钟,我兴许就能听完角落里那两个侍应生关于城南白家二公子包养的嫩模借子逼宫的八卦了。”
陈方蔼瞪她一眼:“又在胡说些什幺......”然后把视线落在舞池。
交谊舞如火如荼,她盯着那一抹金色,眯了眯眼。
那是她的小女儿钱馨,也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之一,之所以这幺说也是因为今日这场宴会实际上是借着成人礼的名头,实则是让不久前大换血的钱氏集团高层们露面的上任庆贺,除了董事长还是钱家人来担了个虚名,最高权力尽数落在了执行总裁裴絮手里。
此人也是今晚陈方蔼听了最多的名字,犹如魔音贯耳。所有谈话中十句里八句不离裴絮,剩下另外两句也都是破事重提的幸灾乐祸,说什幺如今政策规章年年变,安德烈亚的资本回流放缓,沪渎那边的自贸区又在抢翁洲的生意,他们钱家早该向外聘人来管理企业,吃吃喝喝、年底分红拿拿,不要太舒服之类的无聊安慰。
奥港对岸的东海洋行老码头已经挂了好几年的招租牌子,而翁洲人最引以为傲的阳山深水港区,集装箱吞吐量虽然还是全球前列,可那人在第一次董事会上甩出一份报告就把毛病说了个明明白白——钱氏的船务牌照还挂着,船队却早就是空壳了。
想到这里,陈方蔼捏着竹签咀嚼着橄榄,咬牙切齿的姿态依旧维持着极致优雅。
钱绻体察到大伯娘的低气压,也知道她的介怀所在,呼出一口烟:“专业人干专业事,三伯伯他们又等不及阿明毕业回国,妈妈力争过不也没争赢幺?”
“嘶,怎幺还胳膊肘往外拐?”陈方蔼终是破功,不满地伸手轻轻拧了钱绻胳膊一记,想到在外求学的继子脸色终究缓和些许,但看着和小女儿共舞的裴絮,口气依旧不好。“我还是不喜欢他,绻绻你那日不在,没看到这小子有多幺咄咄逼人......”
作为股东之一,陈方蔼也知道内部发出的秘密招聘,也亲眼见到最初裴絮投来简历时,钱家另外几房人眼中仿佛蚊子见了血似的精光。
陈方蔼哪能不晓得这群人的心思——想要一位扶大厦将倾的英雄,更想要一位能持续造金供他们继续挥霍的血包。她虽然期望让他们大房的孩子接手企业,但存有的私心也会担忧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又能多快才能让钱氏重回巅峰。
毕竟,她失去从前优渥生活太久。
记忆被拉回谈判桌上的场景,年轻清瘦的男人穿着最基础的西装三件套,就带了一个秘书和一个律师,平淡地跳过他们藏在字里行间里的陷阱,抛出自己的要求一个个封死,偏偏到最后还是他们还无可奈何。
这个人甚至不是翁洲任何一所名校出身。后来她才辗转打听到,裴絮读的是柴水弄天台上的明德小学,后来考进官立英文书院,一路靠奖学金读完大学。简历上东海洋行实习的经历,是他真正摸到这个圈子的起点——而东海洋行,恰恰是钱家过去的安德烈亚合作方。
陈方蔼又望了一眼裴絮,额角突突,举起高脚杯将香槟一饮而尽。
这厢钱绻默默,视线落在大伯娘戴着丝绸手套的右手,看她时不时抚着空荡荡的脖颈肌肤。
保养再得宜,可身处这样的场所,用来点缀的珠宝钻石还是年轻时嫁进夫家的压箱底货色也不可避免地有些底气不足。陈家从前做的是新浦的南北干货生意,在翁洲全岛算不上顶层,陈方蔼嫁入钱家是人往高处走,如今日子紧巴了,外人最喜欢嚼的就是这种舌根。
锦衣玉食了小半辈子的人突然有一天不再是聚光灯下的主角,仰人鼻息简直是凌迟酷刑。即便是上流社会,也难以拒绝“痛打落水狗”的机会,更遑论这风水轮流转的主角还是从前在翁洲呼风唤雨的钱家。
钱绻自七年前就已经不再在意这些,可她素来在意关心她的人,刚想开口安慰,陈方蔼先一步出声:“纵然我已经竭力培养馨馨,处处向你看齐,可不得不说,还是你穿的金色最好看。”
那些旧交们言语刻薄惹人生厌,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圈内同辈里,只有钱绻能压得住那样的艳光。
自嫁入钱家后,圈内这些太太小姐们提起大房二房的这两个女儿,总会明里暗里地比较,无非是想强调钱绻是正儿八经的钱大小姐,而自己丈夫车祸离世后,亲女儿更无人要在钱绻面前低人一头;至于什幺礼裙,除了想要扯七年前丑闻出来反复鞭尸外,更多是暗讽钱家如今连新裙都买不起,让亲生女儿穿不知道什幺牌子的落伍设计。
外人眼里钱家有太多笑话,也是从七年前和翁洲另一顶级世家联姻失败开启了没落。
尤其这个最大的笑话当年还是钱绻为第一主角。
钱绻听到大伯娘的这句呢喃后略微蹙了眉,迫使自己中断陷入那些回忆的情绪,也侧目望向舞池——几日前还在家中婴孩般哭闹着一定要穿这条裙子的钱馨,如今心满意足穿上后熟练地起舞,蹦起脚尖旋转脚步像一只火烈鸟,又像一根大金条。
品牌经理们登门供钱家人挑选最新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太久,当时眼都不眨地刷卡姿态优雅,来不及穿就被抛之脑后的裙子数都数不尽,而如今翻箱倒柜才勉强找出几件过季款裙子还是有些狼狈的。
好不容易挑挑拣拣留下从未对外穿过的,偏偏钱馨小姐不是嫌弃颜色素淡就是不喜款式剪裁,一番挑剔后连一贯溺爱的陈方蔼都有些不耐了,劝她适可而止。
“妈妈,你说如今家中情况不去定制我都已经勉强接受了,你们却还要让我穿这些出席成人礼,到时候肯定被人取笑!”
小姑娘一边控诉一边去扒拉钱绻的衣柜,突然拉开一件防尘袋的拉链,瞬时间一抹金黄刺进房间内所有人的眼球。
陈方蔼心下惊奇:大多数正常人在经历一些丢脸丑事后都会尽力把相关事务的痕迹销毁抹杀,可偏偏她这位大女儿居然还留着七年前订婚宴上的礼服——当时她们准备了两套礼服裙,一条月白色用来宣誓,另一条淡金色用来敬酒,只不过宣誓环节还未开始就被通知“新郎官”临阵脱逃拒婚了。
在订婚宴上被对面放鸽子这种丑事,对于一生好面子爱讲究的钱家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即便贺家自知有愧后续补偿了钱家许多,补让了许多对钱氏集团有利的条款——其中包括将贺家在东海洋行的股权以低价转让给钱氏——但九八金融海啸席卷翁洲后,集团不善经营加上主心骨离世、钱家几房无人压制,这些好处也被挥霍得差不多了。安德烈亚资本从翁洲大量抽离的那几年,钱氏的股价跌得比奥港退潮还快。
钱绻从小妹进来挑选礼服时就默默站在一旁,时不时从地上捡起被pass的选项递给帮佣,突然看到这件金色礼裙时也有些恍惚:多年来,她处理穿过一次的衣服的态度大多是束之高阁等到一段时间集中处理,并没什幺机会见到一件衣服多年后的样貌。
所以她一边惊叹经过七年,这条裙子的颜色竟然还是如此鲜亮,一边思考如果高定暂时买不了的话这个牌子的成衣是否还有这个质量。
在场知情人皆是沉默几秒,可一对上钱馨眼底迸发出喜悦的光芒,又都开始踌躇起来。
“馨馨,这件太艳不合适你,而且还是你姐姐她......”
“我的成人礼姐姐要穿这件出席抢人风头才叫不合适!”钱馨死死攥着衣架不愿松手,完全会错意,“而且姐姐太久不曾被狗仔拍照,也不会在意登报效果了吧?”
衣帽间内又陷入沉寂。
从前辉煌时,钱家人一举一动都会被外界关注,钱绻说是沐浴在翁洲媒体的闪光灯下长大的也不为过。
年轻时候的陈方蔼喜爱时尚,外出逛街血拼是一定要置办童款给钱绻的。直到有一日带着钱绻去产检遭遇在医院外蹲守的狗仔偷拍,登报后舆论风向居然不是在她肚子,反而讨论起一大一小的穿着。
享受到追捧,还赚取长房二房关系融洽的美名,虽然也有人暗骂她是在刻意讨好掌握实权的小叔子的女儿作秀,但总归声量太小,不值得她生气。
渐渐地陈方蔼的胳膊上各类限量款包包被一双小手替代。那段日子娱乐报刊上时常印上她们出街的照片,新浦街市的百货大楼甚至把她们的照片放大挂在橱窗里当活广告,以至于引得其余贵妇太太拉着自家孩子纷纷效仿。只是后面生了钱馨,再想要复刻十年前的路数却不那幺奏效了。带着三个孩子出门,虽然狗仔依旧对着他们闪不停,可对准的更多是不知什幺时候开始习惯落后他们一步的少女。
钱绻生母是安德烈亚混血,成长路上也不曾有过其他少男少女在某些特定年龄阶段都要经历的尴尬期,待婴儿肥褪去,五官渐渐有了美艳的锋芒,抽条后愈发盘顺条靓。十二岁起钱绻每年都陪着陈方蔼来华昌坊选旗袍料子,老裁缝们至今还记得她们人还没跨进店门,街对面坐在窗边的茶客们都往这处张望。
自从弟弟妹妹的到来,长辈的注意力难免倾向于更弱小、更需要被照顾的那个,虽然钱绻也享受被小家伙们依赖的感觉,但她后来发现她有了外界的这份曝光,终于分来父母的关心——即便只是提醒她要注意她的言行举止,抑或是“你真的和张家的小儿子谈恋爱了?”的追问。
在那个社交媒体尚未诞生的年代,钱绻的照片就已经通过娱乐周刊和门户网站,成为女孩们争相收藏和模仿的时尚圣经;成为镜头的宠儿的钱绻,甚至教妹妹在媒体前摆拍。
“馨馨,别躲镜头,你就当那些狗仔是你的跟班。”
钱绻也知道,那些狗仔跟拍她就像蜜蜂追着花。花没了蜜,他们就散了。她从不觉得自己多了不起,只是恰好长在他们镜头喜欢的点上。
然而跟班之所以愿意成为跟班,是因为能从你身上获得什幺,之于钱绻,便是拍到一张价值不菲的街拍。
虽然这份待遇也在七年前戛然而止了。
宴会厅的舞曲进行到了中段,钱绻的注意力从妹妹转移到了和她搭舞的男伴身上。
那天选衣风波还是她打破沉默,大方表示会给小妹重新剪裁设计成流行款式,这才得到小姑娘安心满意的一个微笑。
钱绻站在吧台后——这段时间里,甜腻的巧克力瀑布流淌多久,男人的眉宇就拧结了多久。
不难看出他其实并不擅长这些,钱馨乱了几个拍子、错了几个舞步他也浑然不觉。
钱绻不禁又想起几位叔伯在家宴上谈及对裴絮的看法:难沟通,爱计较,洗不去骨子里的穷酸气。
很刻薄的评价,可又无法对他构成中伤,因为这个男人从未刻意隐藏自己的过去:穷苦出身,做过马仔,努力打拼到如今地位。
可翁洲寸土寸金,最不缺的就是想要留下来安家从而为大集团卖命的人。
裴絮或许胜在年纪轻轻,就已经做到了大多数人到中年才能为了撑面子勉强说一句的“事业有成”——大学毕业后辗转于多家企业打工,却在九八金融海啸席卷翁洲后,将他当时的东家毫发无伤地捧上了翁洲首富宝座。
一战成名后的裴絮成了翁洲最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和记、会德丰这些老牌财团开出天价合约挖墙脚,他却“急流勇退”去了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做高管,不出两年又带着新公司闯进了翁洲百强榜单。向他递出的橄榄枝越来越多,可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能够打动他。以至于有些看不惯裴絮的人讽刺其不过运气使然,投机取巧,嚣张太过;也有人看轻他漂泊无依,毫无雄心壮志,这辈子最高成就不过“打工皇帝”,一辈子为他人做嫁衣。
外界议论纷纷却没能打乱裴絮的脚步,他一次次做出让看客们猜不透的选择。是以当裴絮上任钱氏执行总裁的消息一经透出,人们第一反应不是钱氏给了他多少好处,而是钱氏的经营状况已经糟糕到沦为家庭作坊的小角色地步了?
钱绻也很好奇,只不过她好奇的是裴絮的另一个选择。
现在的舞曲已是第二曲,五分钟前钱绻受到城东李家二公子的邀请参与了第一支舞,她欣然前往,只是舞蹈途中此人一直滔滔不绝地细数他在翁洲和沪渎两地的投资产业,让她心生厌烦,是以一曲毕立即寻了借口作势离开。
可男人似乎不死心,“钱小姐”“钱小姐”地唤着,钱绻一阵头疼,捏了捏流苏压下心中不耐烦,加快脚步。借着耸动人群掩护,就在她摸到舞池边之际,又一声清晰的“钱小姐”滑入耳膜。
钱绻驻足迅速转身,想要干脆直接断了那位李公子的念想。
“我说了,我不想跳......”
一句话戛然而止,因为站在她身后三步开外的根本不是什幺李公子,而是这场宴会真正的主角裴絮。
以及,有些受宠若惊但立马又恢复骄矜姿态的钱馨。
钱绻愣住两秒后,裴絮的目光才落在她的身上。
意识到自己可能自作多情了,她也只是尴尬了一下——经历过七年前的那件事,她早已失去了标榜自己在名利场上无往不利的资格和心力。于是钱绻敛起恼怒的眉眼,对着神色错愕地回望着她的裴絮淡笑着略略一颔首,然后离开了舞池。
回忆中止,钱绻突然觉得有些气闷,弹了弹烟灰,和陈方蔼打过招呼后,拿着披肩就往大门走去。
垂眸路过舞池,一金一黑也旋转到了最外侧。
裴絮努力维持着不说让人如沐春风,只是尽力做到不要不耐烦的表情:“初入钱氏,只见过钱夫人和其余几位家族董事,你叫什幺名字?”
女孩一直低着头看着对方的皮鞋裤脚被自己踩出的几寸灰白印子,听到问题猛地一擡头。或许是害怕兴师问罪,又或许是一想到他也跳错好几次还撞到自己,钱馨下意识脱口而出。
“钱绻,我是钱绻。”
音乐声仿佛一瞬间调高,充斥着思绪和心跳。
其实钱绻心知肚明这丫头早在她远赴安德烈亚的外祖家读书那会儿开始,但凡在外惹事就报上她的大名作为惯用托词,因为参加父亲葬礼秘密回国常住这两年,钱绻也从未拆穿过小妹的小把戏。
这边侍应生见有人来,已经麻利地上前拉开鎏金大门,但钱绻顿住了脚步,终是没忍住转过头望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裴絮也擡眸看了过来。
四目相接的一瞬间,舞步走位也转入侧边。
人头攒动,视线虚虚实实。
像几分钟前那一次,也像从前的无数次,裴絮看着钱绻头也不回地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