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葫上人缓缓落地,低头盯住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腰身的孩子,神情莫名:“此地阵法是你布置的?”
学成出师后,近十余年他不是没败于人下,但在毫无法术根底但偏门方术都学不会的平庸孩子上跌跟头却是头一遭,轻敌果然是大忌。思及此处,他眼底拂起一抹赞扬,克敌制胜并不一定要是硬实力上的比拼,能巧用长处攻敌之短倒也聪慧。
“是我师父留下的。”随星散去阵法,诚恳道,“我和师父住在山上,本来她是打算等我有点本事傍身再带我出门游历,却不想我在方术上硬是一窍不通。下山的必经之处是瘴气丛生野兽出没的深林,师父起初为保我的安全也为强健身体考虑,打算自山顶峭壁丢下绳索直至崖底,让我学着爬下去……可我实在怕高。利用阵法将我传至山下又怕太过娇惯,最后她没法子了,便想出如此折中的路子,什幺时候我能领悟口诀在这迷宫阵随意进出,什幺时候才肯带我见识市面。”
灵葫上人啧啧称奇:“倒是用心良苦,若能与尊师见上一面,必定受益匪浅,可惜……”
见随星神色怏怏,他心下做了决断:这孩子师父定然不是普通凡修,他虽资质不是甚佳,倒也勉强可以给上一次机会,看他能否抓住了。
“啊——”
随星一个恍惚,衣领被拎起,只觉头晕眼花,身体被拉着往上窜。缓过神来,却见周身尽是蓝天白云,伸手似乎就能抓到团团雾气——竟是被灵葫上人带到天上。
“站稳了。”男人悠长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将她双脚放至大葫芦上,饶是葫芦飞得稳稳当当,她还是有点害怕,尤其低头向下看时,内心对高度的恐惧让她控制不住地双腿发麻,连忙张开胳膊抱住了他的后腰。
“哈哈哈哈,如此胆小,将来如何凭虚御风?”见灵葫上人虽大笑,也并没有将她推开,随星便圈得更用力些,视线不再朝下,只望向周围。
眼前的白云嗖地一下就被甩在身后,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风。
原来在天上飞是这样奇妙的感觉。
“大哥哥,你是要带我去玄门吗?”她怕他听不清,扯着嗓子问。
灵葫上人摇头;“玄门乃汇聚天地五行灵气之所,肉眼凡胎无法见、无法进,现在的你不行。”
“那我在外面等我师兄出来,不行吗?”
他还是摇头:“你可知玄门上下多少弟子?数以万计,你不知大师兄姓名,更不知他的容貌年岁,何况修仙人士经常闭关,寻常闭关便是数年,你如何等?若是他在外修行,漂泊无踪,凡人寿命短暂,你又如何?”
随星瞠目,闭关数年、在外修行漂泊无踪,这些都是她想不到的,刚开始她只想着找到大师兄再说,现在却发现登天容易找大师兄更难。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灵葫上人见她发愣,决定少卖点关子,“你资质普通,我亦身有要事,无法收你进门。但你有个去处,倘若顺利,三年后新晋弟子选拔,如表现优异,我便可将你收入玄门,是否能成,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三年?”随星张口就想拒绝,师父随时可能遭遇不测,她如何等得三年?
或许看出她的勉强,灵葫上人道:“你现在毫无修行基础,尚需一番磨练,无论是否能做玄门的弟子,至少要先让自己能看到汇聚天地灵气之地所在,不能看,也不能进,一辈子也找不到你师兄。”
随星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没错,现在的自己是最普通的凡人,就算找到师父,大概只能陪她一起死,甚至成为师父逃命的累赘……
“我要去哪里?”她问。
——“启明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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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正是夏季阳光最为毒辣之际,街道上却停满了各种马车轿子或驴车,人群熙熙攘攘,长队排得见不到尾。奇怪的是每个排队的人都缄默有序,似乎对即将进入的地方充满敬畏。
“里面就是启明学宫?”随星刚落地,就望见这幺多人,十分讶异,“大哥哥,你不是说启明学宫选拔极其严格,一千个人里才能进去几个吗?”
“这是初选,他们都是带自家孩子来参选的,大惊小怪。”灵葫上人轻敲她的脑袋,将她领到一处放有大木盒子的角落,“过来取号。”
随星摸出一块小竹板,上面刻着“二五零”三字,不禁满头黑线。
“哈哈哈哈哈!”灵葫上人莞尔,“二五零,盼你能顺利度过初选。”
她扁扁嘴,正要说些什幺,忽觉额头发烫,紧接着男人的笑声蓦然停止,猛地夺过她手中的竹板。
随星顺眼望去,已是目瞪口呆,刚刚分明看到的二五零号码竟然凭空变成了六六六,自己取号前倒是真在心里默念过六六六……但她也没发现过自己有心想事成的天赋啊!
灵葫上人紧盯随星,只见她额间闪动奇异红光,指尖立时迅速捻动点了上去。
接着,红光消退,一抹黑色的蛇形印记随之出现,连带她平平无奇的相貌都变得妖冶起来。
“万年玄蟒!”
“万年玄蟒?”随星听到这四个字,心神大乱。她记得自己遇到灵葫上人就是因为他们几人前来追杀蛇妖,如今竟对着自己叫出万年玄蟒来,她……
“我不是什幺万年玄蟒!大哥哥,我发誓,我只是看到它流了好多血……然后你们来了,它就消失了……如果我有任何谎言,不得好死天诛地灭!”她慌了,害怕近在咫尺的求学之路就此断送,更怕生命不保。
男人冷脸抓住她的手腕一番探查,许久,他松开她,叹气道:“的确是普通凡人,也没有被附身迹象,万年玄蟒浑身都是至宝,或许你不小心沾到它的血,有了奇遇也未尝可知。”
随星额上的蛇纹仍旧夺目,再看她眼前一片朦胧,水色潋滟,一个小孩竟也能让灵葫上人这样的修仙者心中一荡,险些晃神……他当机立断,口中念念有词,又伸指重重点上印记之处。
半晌,蛇纹彻底隐去。
他思索中仍觉不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罢了,送佛送到西,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接着,随星脖子上多了一个葫芦吊坠。
“我已经为你压制了蛇形印记,但未防它突然显形,为你招来杀身之祸,你且记住,脖子上的葫芦吊坠只要不摘下,就不会引人怀疑。切记、切记!”
随星低头,看向胸前的葫芦吊坠,将它握住,只觉通身温暖,它竟然能传递温度,好是神奇。正要擡眼再问些事宜,灵葫上人的身形已经消失了。
那枚刻着号码的竹板重新回到她的手上,上面六六六三个数字清晰可见,之前的二五零就像是一场梦,正如下山后遭遇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
随星知道,接下来,她将真的是要一个人独自生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