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的轮胎碾过积水的柏油路,停在墓园外围的铁栅栏旁。
伴随着发动机的低频震动声的停止,雨刷器刮擦挡风玻璃的声音也消失。
雨水迅速占据了玻璃表面,将外面的灰暗天空和成排的松柏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司机解开安全带,推开左侧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直柄长伞,绕过车尾,拉开了后排的右侧车门。
冷空气裹挟着微腥的泥土气味涌入恒温的车厢。
李暮舟擡脚,弯腰钻出车门,左手接过司机递来的伞柄,拇指顺势推上锁扣。
伞面在头顶撑开,雨水砸在尼龙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敲击声。
像谁的心跳声,在此刻格外地急促。
他站直身体,视线越过错落的墓碑,看向半山腰处汇聚的人群,人不多只有五六个,皆穿着黑色的衣服。
他的这件灰色大衣还是在公司休息室里找出的唯一一件暗色的衣服。
葬礼总是恰逢雨天,大概是为了强行给生者添些潮湿的哀痛。
李暮舟无趣地想着。
他迈开步伐,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风从山脊的方向吹来,带着初春未散的寒意,将雨丝吹得倾斜。他将伞柄向下压了压,挡住迎面扑来的水汽,脚步保持着匀速的频率。
半山腰的空地上,几把黑伞聚拢在一起,他粗略扫过一眼,除了一名长姐的保镖,都是生面孔。
他的长姐李岑尔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站在一块崭新的大理石墓碑前。
她的头发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的边缘,眉眼与李暮舟有三分相近。
李暮舟走近人群外围,皮鞋踩在泥泞的草地上,水分从泥土中渗出,漫过鞋底的边缘,他不喜欢下雨天的原因之一就是泥泞的土壤会弄脏鞋子,他是个极度的洁癖症患者。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长姐身后的位置,走近了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裙的女孩。
灰色的布料在雨水的浸润下颜色变得深浅不一,裙摆贴着她的小腿,勾勒出细瘦的轮廓。
不同于大多数男人见到女人湿身后内心产生的肮脏旖旎的想法,他单纯觉得这个女孩瘦得过分,像是营养不良。
视线缓缓上移,她的肩膀微微瑟缩着,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局促和悲伤,黑色的中长发被打湿了大半,软软地贴在颈窝和后背上。
如果没有猜错,这就是李岑尔在短信里提到的恩师遗孤。
李岑尔转过头,看到了撑伞走近的李暮舟。她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向旁边让开半步,将身后的女孩完全暴露在李暮舟的视线中。
“我要收养她。”李岑尔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陈述意味。
这话,李暮舟已经在短信里听过两次了,他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深知长姐的行事作风,一旦决定的事情便不会更改,收养流程和后续工作也不需要他提醒和帮助。
女孩从李岑尔的身后探出半个头,黑色的眼睛透过湿漉漉的刘海看向眼前的男人。
她的脸颊白皙,眼眶周围却呈现出明显的红肿,睫毛黏连在一起,眼角还残留着尚未干涸的水痕,鼻头也因为长时间的哭泣泛着显眼的红色。
李暮舟向前走了一步,停在距离女孩半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足够近又不会吓到女孩。
他握着伞柄的右手保持稳定,左腿微微向前迈出半步,膝盖弯曲,高大的身躯随之降低。
他低下头,将自己的视线调整到与女孩平齐的高度,黑色的伞檐也随之压低,他的伞与李岑尔的伞碰在一起,紧紧靠拢的伞将两人笼罩在同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你好,我叫李暮舟。”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带着成年人面对孩童时的那种居高临下的逗弄。
李岑尔看着弟弟的动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说道:“你不必这幺正式,会吓到孩子的。”
李暮舟没有立刻起身,他保持着屈膝的姿势,视线停留在女孩的肩膀上。
灰色的长裙左侧肩头处,布料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了几个色号,湿润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甚至能看到底下内衣肩带的隐约轮廓。
她和李岑尔同撑一把伞,李岑尔不注意的话,女孩的一边肩头难免会被淋到,而当前处境寄人篱下的女孩又不敢开口,只能憋在心里。
“你的肩膀淋湿了一块儿,怎幺不说?”李暮舟看着女孩,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陈述着一个物理事实。
李岑尔听到这句话,视线才落到女孩的肩膀上,她看着两人挤在一把伞下的空间,确实显得有些局促。
雨水正顺着两伞聚拢位置的缝隙滴落在李暮舟的袖口上。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管家,擡了擡下巴。管家立刻会意,小跑着到不远处的车后备箱拿伞。
来回不过一分多钟,他撑开后走上前,将伞柄递向秦芷娅。
李暮舟见状,直起腰,双腿恢复笔直的站立姿势。他将自己的伞重新移回正中,挡住落在自己头顶的雨水。
他转过身,面向大理石墓碑,弯下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一捧白色菊花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花瓣立刻沾着细小的水珠,被雨水可怜地砸弄着。
秦芷娅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高大的背影,手指松开了交叠的姿态,她向前迈了小半步,手指伸出,抓住了李岑尔黑色西装外套的衣角。
“阿姨,我没事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在风雨声中显得很轻,“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李岑尔转过身,反手握住秦芷娅拽着衣角的手,她的手掌温热,包裹住女孩冰凉的手指。
“诶呀,你这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长辈特有的安抚意味。
李暮舟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介入长姐和女孩之间的对话,她要融入新的环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长姐是最温柔的引导者,会帮助她早日适应的,他并不适合插手。
他擡起左手,手腕翻转,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银色表盘的手表,秒针在表盘上平稳地跳动着,时间指向下午三点一刻。
他放下手腕,目光看向李岑尔,开口问道:“我送你们回去?”
李岑尔摆了摆手,注意力依然放在秦芷娅的身上,“不用,大忙人,你快去吧。”
李暮舟知道李岑尔的车就在附近,他也只是习惯性客套两句。他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下走去。
雨势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风卷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他走到山脚下,司机已经等在车前,替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他收起伞,弯腰坐进车内。司机接过湿漉漉的雨伞,放进后备箱的防水套里,然后回到驾驶座。
车门关上,将风雨声隔绝在外,车内的暖气正在运转,吹拂着他湿润的裤腿。
司机启动了发动机,雨刷器重新开始工作,橡胶条在玻璃上摩擦,发出规律的声响。
李暮舟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棉质手帕,低头擦拭着右侧肩膀和袖口上沾染的雨水。
“先生,要先去兰庭换衣服吗?”
司机也了解李暮舟洁癖的调性,他的一处公寓就在附近不远的位置,于是他出口询问。
“不用,回公司。”他将擦过水的手帕折叠起来,放在一旁的座椅上,视线投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