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鸡蛋一般喜欢加盐还是酱油？”
你站在厨房里大声问，眼睛盯着面前滋滋冒油的煎蛋。
“我都行……”03的声音含含糊糊地飘进来。
“给我个具体的回答，你这样我很难办啊。”
你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那……那我吃加盐的。”等了一会儿，声音才再次传来。
于是你拿起一旁的盐罐，往其中一份鸡蛋上撒了点。嗯，卖相很不错，你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端着两份早餐走了出去。
03局促地坐在桌边，眼尾还带着一点红。他昨晚在你怀里一直哭到睡着，把他搬到床上时他甚至还没松开手，所以你也只能在他房间凑活过了一夜。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幺，所以当他清醒后发现你正坐在他的床头，还与他四目相对时，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触电般缩回手，而后慌乱地转身盯着窗外，但你看见他通红的耳根和微微摇晃的尾巴。
“早，很高兴你昨晚睡了个好觉。”你突然觉得他挺可爱的，好不容易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像是揶揄，“你可以再休息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03胡乱地点点头，闷闷地和你说早上好，依旧没有回头看你。
你可不常下厨，能吃到你做的饭是他的荣幸！你暗暗想着，咬下一口培根，同时用余光偷偷观察03的反应。他尝了口煎蛋，抿抿嘴，随后沉默地吃完了你准备的所有食物。
“之后还是我做饭吧。”
收拾残局时，03突然开口，你当然没有意见，只是惋惜了一下他无福享受你的服务。
03做家务很利索，不消一会儿就洗完了碗，然后坐在沙发上开始望着窗外出神。他没事干的时候就会这样，但是你不太喜欢他这种状态，呆呆的，像是灵魂被抽离，躯体无处安放只能僵在原地，目光不再落在任何具体的物体上，而是穿透了面前的人和景，投射向虚无的深处。
“你想出去走走吗？”
你把他拉回现实。
03打了个激灵，迷茫地看向你，但很快就换上了为难的神色。
“昨天刚下了雨……”他嘟嘟囔囔。
“小雨而已，不至于积水。”你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肯定是在找借口不出门！
“我们就就近走一走，你要是累了我们马上回来，好不好？”
你终于连哄带骗地把03带出了门。
春天的森林永远充满生命，枝叶间鸟鸣声此起彼伏，高亢的啼叫与细碎的低吟交织成一场声势浩大的交响。03也慢慢放松下来，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会儿，随后回头告诉你他分辨出的声音。
“现在在叫的是大山雀，嗯……对，就是这个有点像金属摩擦的声音；那个很急促的应该是林柳莺……啊，现在这个高亢的应该是知更鸟……”
03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很高兴，他滔滔不绝地和你说着，你第一次见他这幺健谈。
“我之前见还过松鸦……你见过吗？比我的手长一些，和乌鸦不一样，是棕色的，翅膀边缘有一道蓝色，嘴巴边上有一片黑色，头顶又是黑白交错的花纹，颜色搭配很多样，我之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鸟……”
他向你比划着，你也侧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03看了你一眼，像是意识到什幺，脸又有点红了。
“抱歉……我说太多了。”
“没有，我觉得刚刚那些内容很有趣。”你笑了笑，“你好像很喜欢鸟？”
“嗯……以前的主人喜欢，我也就跟着懂了些。”他垂眸，踢着堆积在路上的落叶。
“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贵族吗？”你小心翼翼地提问。
03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是一户落没的贵族，不过在西边……离这边很远。”
西边应该是人类王国和兽人领地交界的地方，居然会有贵族在那里定居……你有些奇怪，只是嗯了一声表示你在听。
“主人人很好，他和夫人喜欢自然，所以住在远离人类城邦的地方，说这样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打扰。”03顿了顿，“刚被带回去没多久时，我偷偷观察主人被发现了。我还以为会像以前一样被打一顿……但是没有，主人只是和我说下次不用偷偷摸摸的，还问我是不是也对观察动物感兴趣。”
“所以你就和你的主人学习了如何分辨鸟叫吗？”你问。
“是的。”03说，眼里又带上了些笑意，“不止是鸟叫，他们还教了我很多别的东西。”
“比如识字？”你想起他房间里的书。
“嗯，主人让我和他们的女儿一起学。”03看向不远处的湖泊，湖水在阳光下闪着漂亮的蓝色，岸边草木繁茂。
“女儿？”你感觉自己抓住了什幺，急忙追问。
“大概人类年龄六七岁吧……挺可爱的。”03深吸了口气，你看见他胸膛的起伏，“她让我叫她小叶子，主人也同意的。”
“她很聪明，新知识只要一遍就能学会，但还是会陪我一起看书，然后帮我纠正我错误的发音。有一次我老是读错一个单词，小叶子气得直敲我的头，还说她之后都不要陪我读书了。”
03摸了摸额头，似乎女孩的触感依旧留存，“不过第二天她又来找我，还带了好多糖。她说吃糖可以补充脑力，让我在读书的时候多吃点。”
你也忍不住笑起来，03看着你愣了一下，随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看来你们相处得真的很融洽。”
“主人和夫人也这幺说过。”03擡起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阴影。
“小叶子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又不好意思去找主人，所以会偷偷来找我，要我给她讲故事。我拗不过，只能陪着她，那时候我还记不住那些书本上的东西，所以只能胡编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但是她听的很开心，每次都和我说下次还想再听……”
你们走出了林荫，不知不觉就漫步到了湖边。03找了块石头坐下，随手扯下几片草叶，低头捣鼓了一会儿，然后将一只草编的蚂蚱递到你面前。
你惊讶地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接过：“我之前就知道你会做这个，但没想到你做的这幺快诶。”
“这没什幺，很简单的。”03摇摇头，又扯下几根草，“我以前也经常给小叶子做这个，她很喜欢。”
“你的手这幺巧，谁都会喜欢的！”你大声地说，他似乎没想到你会这幺直接，呛得咳嗽了一下。
“唔……谢谢。”他低下头，若无其事的继续摆弄着手上的小东西，但你看见了他发红的耳朵。
“那家人一定也很喜欢你。”你在他身边坐下。
03愣了一下，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嗯，是啊。”
“之后有机会的话，你想回去看看他们吗？”
沉默了一会儿，你又问，但是他不说话了。
“03……？”
你回过头看他，03只是垂着头，一动不动。
你将手放在他的小臂，他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他的喘息逐渐加速，肌肉神经质地抽搐着，你听见他牙齿的咯咯声。他手上的草叶不知何时被捏烂了，浑浊的汁液顺着掌缝滑落，你甚至能听到它们滴在泥土上的声音。
“没机会了……”
他梦呓似地自语，音节破碎刺痛你的神经。
“我没机会了……”
03慢慢抱住自己的肩膀，头埋进双膝之间，陷入布料的手指由于过度用力而发白。你抚上他的后背，嶙峋的脊背随着急促的呼吸在你手下起伏，像是拼命挣扎、试图破茧而出的幼兽。
“没事的，03，我之后可以陪着你……”
“她死了！”幼兽发出了嘶吼，声音刺耳难听，不管不顾地撞上了你，如此用力，就像是他将五脏六腑连同破碎的灵魂一并呕了出来，但他依旧没有停下，任凭幼兽继续撕咬着自己的声带。
“叶子说要庆祝我到她们家两周年，要送我礼物……她跑了出去，我没发现……外面在下雨……我和主人一起找，我看到她了……我去抓她，没抓住，她滑了下去……我明明把她抱在怀里了……怀里都是血，红色的……天也是红的，地也是红的，她手上的花也是红的……她说她好痛，你知道吗，她好痛……”
03说不下去了，只剩痛苦的呜咽，泉水般汩汩地从他毛孔里流出来。他将自己埋得更深，好像这样就能逃避让他痛苦的现实，逃往一个谁都看不到他的地方去。
你强硬地捧起他的脸，将他从由自己构筑的牢救出。
“03。”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在你们之间响起，“你看着我，03。”
03的脸上满是泪痕，和那道伤疤一起，将他分割得越发破碎。他的瞳孔颤抖，睫毛颤抖，连带着那道疤痕也在颤抖。
“为什幺呢？”他喃喃自语，“为什幺是她呢？”
随即他看向你，眼神又变得惊恐。他抓住你的肩膀，胸膛剧烈起伏：“你也会死的……你会和我拥有过的所有好东西一样，会被我害死的。”
“所以不要再留着我了，好不好？”他的眼泪流淌，手却不曾松开分毫。
“求你了，放我走，好不好？”
“不好。”
你贴上他的额头，让他只能看到你。他的额头湿冷，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起来，连你靠近的温度都让他被灼伤似的抖了一下。
“03，我不会死的，你看看我。”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用勉强睁开，你看到他眼中的水汽与血丝，痛苦压在他的眼角，混合着泪水滴落。
“我可是魔女，很厉害的那种魔女。”你尝试扬起嘴角，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你才知道你也哭了。
不知道是从哪一句话开始的，你想了一下，没想出来，算了。
“魔女可不会随便就死了，所以你也别想抛下我。”你轻声说。
03向你伸出手，似乎想擦去你的泪水，但你将他的手截在半空，五指钻入他的指缝，如同植物的根系抱住巨石。
“我说过我会帮你，我现在就在帮你，不要推开我，好不好？”
你把他的手贴在脸侧，你的眼泪与他手上自己残留的眼泪混合在一起，濡湿了你们相接的皮肤。
03看着你不说话，只是缓慢地眨着眼睛，好像你是他现在唯一能看见的东西。他的眼眶是红的，睫毛湿着，却没有再哭。只是看着你。
你想开口，他却先动了——他擡起手，很慢，很轻，拇指蹭过你的脸颊。
“你好奇怪。”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像是捏着鼻子讲话。
“不奇怪的人可当不了魔女啊。”03柔软的头发蹭过你的鼻子，痒痒的，让你的声音带上了些笑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随后又擡起头来看着你。
他刚哭过的眼睛亮亮的，让你想起了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