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房中,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息。陆怀笙最后那双充满痛苦与质问的眼睛,像两团火焰,将她心里所有的侥幸都燃成了灰烬。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在她决心放下的时候,亲手撕开她的伤口,让她看见那血淋淋的现实?不能,她不能动摇,她必须冷静下来。现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子,早已不配站在他那样清洁自持的人身边。听从父母的安排,嫁给一个陌生人,过完这浑浑噩噩的一生,或许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也是对自己唯一的惩罚。

李书昕用冷水泼了几遍脸,试图让发烫的脑袋冷静下来。镜子里的人,两眼红肿,面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书院里那个清秀学生的模样。她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她真的该认命了。

「小姐,夫人让妳过去一趟,王公子还在厅里等着。」

丫鬟在门外小声地通传,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李书昕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打开门走了出去。

再次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厅堂,王公子正不耐烦地喝着茶,见她进来,脸上立刻堆起假笑。

「李姑娘回来了?刚才那位……是书院的陆教习吧?真是年少有为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客气,眼神里却满是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李书昕的心猛地一沉,最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王公子见笑了,先生是来商讨学业的。」

她低着头,声音平静地撒着谎。

「是吗?我看可不像。」王公子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道,「李姑娘,妳不会是想着那个穷教习,来敷衍本公子吧?我告诉妳,妳爹娘已经收了我的聘礼,妳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

他说得恶狠狠,一只手还不老实地想去抓她的手腕。李书昕吓得连忙后退,脸色瞬间白得像纸。

「公子请自重!」

「自重?哼,一个早就不是处子的货色,还跟本公子装什么清高?」

王公子见她反应激烈,索性撕破了脸,污言秽语脱口而出。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在李书昕脑中炸开。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是张景行说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而书院里,陆怀笙回到书房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他脑中不断回放着李书昕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我配不上您」。

他知道,事情绝对不简单。他派人去查张景行,也派人去盯着李家的动静。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要亲手揭开所有的真相。

这时,书童匆匆跑了进来,脸色凝重。

「先生,不好了!听说李家姑娘在厅里和王公子起了冲突,突然就晕倒了,现在正请大夫呢!」

陆怀笙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笔「啪」的一声被捏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二话不说,快步向外走去。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委屈。这一次,谁也挡不住他。

林晚晚气喘吁吁地赶到李家时,李府上下已经乱成一团。她一头撞进李书昕的房间,就看见她最好的朋友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两圈浓重的青黑。

床边站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大夫,正摇着头唉声叹气。这副模样,让林晚晚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地想把书昕推给张景行,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大夫,我女儿到底怎么样了?她从小身体就健健康康的,怎么会突然……」

李母的声音带着哭腔,焦急地抓着大夫的袖子。

「夫人节哀。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度,本就元气大伤,方才又受了巨大的惊吓,导致气血逆行……老夫只能开几副安神汤稳固一下,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小姐自己的意志了。」

大夫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林晚晚一阵晕眩,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晚晚……妳怎么来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李书昕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正无力地看着她。

「书昕!妳醒了!吓死我了!」

林晚晚连忙扑到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对不起,书昕,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把妳推给那个混蛋……」

李书昕看着好友自责痛哭的样子,心里虽然苦涩,却也生出一丝力气。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林晚晚的手,声音虚弱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不关妳的事……晚晚,别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家丁的阻拦声。

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陆怀笙一身风尘地站在门口,他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丝毫不乱的长发有些散乱,清冷的脸上满是从未有过的焦灼与阴沉。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先生……」

李母看到他,愣住了,随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陆先生,您来得正好,快……快看看书昕她……」

陆怀笙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着李书昕苍白的脸,眼神复杂得惊人,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妳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李书昕被他这样注视着,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想躲进被子里。

「我……我没事……」

「没事?」陆怀笙的语气陡然变冷,他伸手,用那双总是拿著书卷的手,轻轻拂开她脸颊湿润的乱发,指尖的冰凉触感让她一颤,「妳这个样子,叫没事?」

他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一旁的王公子,那眼神里的杀气让王公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你,对她做了什么?」

王公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又仗着自己是客,硬着头皮道:「陆教习此言差矣,是令徒自己身子弱,受了点刺激就倒了,与我何干?」

「刺激?」陆怀笙冷笑一声,他慢慢站直身体,整个人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起来,「是什么刺激,能让一个好端端的姑娘气血逆行,生死不知?王公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他一步步逼近,那种文人风骨中透出的锋芒,比武夫的刀剑更让人胆寒。王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吓得说不出话来。

陆怀笙不再看他,转身对李母说:「李夫人,恕在下直言,令爱今日之状,不宜在此喧扰之地。请容我带她回书院,那里清静,也方便调理。」

「这……这如何使得……」李母犹豫不决。

「没什么如何使不得的。」陆怀笙的语气不容置喙,他转头对林晚晚道,「林姑娘,麻烦妳帮忙收拾几件书昕的换洗衣物。」

说完,他不等所有人反应,便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床上那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李书昕打横抱了起来。

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李书昕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抱得更紧。

「别怕,有我在。」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李书昕终于不再动弹,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胸前那片素色的衣料。

被陆怀笙抱在怀里,那熟悉的墨香与清冷的体温,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书昕心底最柔软也最痛苦的闸门。

她内心剧烈地挣扎着,理智在疯狂地尖叫,警告她不能沉溺于这份温暖。

她这样一个被污秽过的身体,怎么可以靠近他?怎么可以玷污了他一尘不染的名誉?她必须推开他,必须让他离自己越远越好。

「先生……放我下来……求您了……」

李书昕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决绝。她开始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双手抵着他结实的胸膛,试图挣脱这个让她既贪恋又恐惧的禁锢。

她的力气很小,但那种拒绝的姿态却异常清晰。

陆怀笙却像是没有感觉到她的挣扎,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中。

他目不斜视地穿过李家那混乱的庭院,脚步稳健而有力,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整个世界的重心。

「别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他没有看她,但那紧绷的下颔线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先生,您不能这样……会被人看见的……我的名声……您的名声……」

李书昕急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她不敢想像明天京城里会传出怎样的流言蜚语。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绝不能毁了他。

「我陆怀笙的名声,还轮不到一个将死之人来操心。」

他冷冷地打断她,话语中的寒意让李书昕的心猛地一颤。将死之人?他是在说她吗?

她被抱进了那辆简朴却极为干净的马车里,陆怀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软垫上,自己则坐在了对面。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也制造出一个更加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

「先生……您为什么要这样……您明明应该讨厌我的……」

李书昕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小声地问。她不明白,她已经拒绝了他,已经把自己弄得如此不堪,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陆怀笙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还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讨厌妳?」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该讨厌妳吗?讨厌妳在课堂上偷偷看我,却不敢让我知道?讨厌妳在桃花林里哭,却不肯告诉我为何委屈?还是讨厌妳被人欺负,却宁愿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肯向我求助?」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李书昕的心脏。她惊恐地擡起头,不敢相信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先生……我……」

「李书昕,妳听着。」陆怀笙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气息再次笼罩过来,「我不知道妳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不在乎。从今天起,妳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准去。」

「不……我不能……」

「没有不准,只有必须。」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而执着,「我陆怀笙要的人,就算妳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妳抓回来。至于名誉……」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像冰,「若保全所谓的名誉,代价是失去妳,那我陆怀笙,宁可声名狼藉。」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书昕的脑海中轰然炸响。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克制守礼的先生,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他那份不容置疑的霸气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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