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同牢

半月过去。

姜姒等来的,不是太后与丞相互相反目,而是江敛和秦彻先后被寻了错处,押入天牢。

江敛的罪名是:无诏私自回京。

秦彻的罪名是:军功过盛,疑似与敌国暗通密谋。

听听,这理由有多荒谬。

叛国之人,怎会拼死打下胜仗?叛国之人,怎会踏平北狄王庭?叛国之人,又怎能让霍家军那群老兵,心甘情愿地追随?

姜姒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外头渐远的脚步声,忽然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

铁门被推开时,她一动未动。

霍菱立在门口。

身后侍卫林立,手中火把将整条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她一身玄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一如平日。

可那双眼睛,截然不同。

那眼神,像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她缓步走近,在姜姒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她。

“姜姒。”

姜姒缓缓擡眼,迎上她的目光。

“太后娘娘。”她声音平静,“您亲自前来,姒儿受宠若惊。”

霍菱笑了。

“你以为这天牢,是你姜姒可以随意来去的地方?”

姜姒沉默。

霍菱缓缓开口:“你那些小动作,本宫一清二楚。江敛来过几次,秦彻来过几次,姒昭在城外守了多久,本宫全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语气冷而稳。

“你的一言一行,皆在本宫掌控之中。”

霍菱微微弯腰,凑近几分,气息压得极低。

“还想离间本宫与丞相?”

她笑了,笑意里裹着嘲弄,裹着得意,还有一丝姜姒辨不清的冷意。

“你也太小看本宫了。”

姜姒望着她。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半分岁月痕迹。

霍菱直起身,语气带着碾压般的笃定。

“如今西南军群龙无首,霍家军由本宫号令。”她垂眸看向姜姒,字字清晰,“姜姒,你的保命符,没了。”

姜姒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霍菱,望着她眼底的得意,望着她脸上虚伪的笑意。

下一刻,她忽然觉得心情极好。

好得不得了。

太好了。

终于有人来陪她好好说说话了。

———

霍菱走后不久,隔壁便传来动静。

铁门响动,铁链哗啦,脚步声杂乱纷沓。

有人被推了进去。

姜姒依旧未动。

只听隔壁传来一道熟悉的、带着几分散漫的声音:

“轻点!小爷我这身衣裳,可是新做的!”

是江敛。

姜姒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紧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

没有言语,只有沉稳、安定、一步一步,踩进她心底。

她睁开眼。

秦彻也被推了进来。

两间牢房只隔一道栅栏。

他站在那里,一眼便看向她。

看着她脏兮兮的脸,看着她瘦削的肩,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走近,隔着栅栏伸出手,牢牢握住她的手。

十指紧扣。

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呼吸缠绕。

姜姒闭上眼。

他的手滚烫,与她冰凉的手交握,那温度从指尖一路烧进心底。

她没说话。

他也没有。

就这幺静静靠着。

许久,旁边传来一道煞风景的轻叹:

“我说——”

江敛扒着栅栏望过来,一脸无奈。

“这是牢房,不是洞房,你们多少收敛一点啊。”

姜姒没理他,视线只落在秦彻身上。

“听说你中了一箭,”她轻声道,“差点伤及心脉。”

“嗯。”

“疼吗?”

秦彻望着她,即便满脸脏污,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晃眼。

“不疼。”

“傻子。”姜姒轻声道,“怎幺会不疼。”

秦彻沉默片刻,目光认真而滚烫。

“想着你,就不疼了。”

她将他的手握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等出去以后,”她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我帮你吃,好不好?”

秦彻一怔,随即懂了她话里的意思,喉间微哑。

“好。”

姜姒望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轻声问:

“你给那姑娘吃过吗?”

秦彻的手一顿。

“没有。”

“那你亲过她吗?”

“没有。”

“那你抱过她吗?”

秦彻沉默了。

姜姒静静等着。

一旁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敛立刻煽风点火:

“听见没有?他不守夫道!你快跟他断了,跟我好!我可不会乱抱别的姑娘!”

“你闭嘴!”

“你闭嘴!”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冷又齐。

江敛被吼得愣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他撇撇嘴。

“好好好,我闭嘴。你们继续。”

姜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彻。

“你抱了她多少回?”

秦彻依旧沉默。

她轻轻唤他:

“秦彻。”

“我在。”

“我不问了。”姜姒望着他,声音轻而软,“你以后,也不许再想她了。”

“我没想过她。”他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她将额头再次抵上他的,闭上眼。

“信你。”

江敛靠在墙上,望着隔壁紧紧相依的两人。

看着他们抵额相守,十指相扣,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

他忽然心里发酸。

不是酸他们情深,是酸牢头怎幺不把他也关到那间牢房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

算了。

能这样陪着她,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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