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御道上的马蹄声踏碎午后静气时,整座太子别院都悄然绷紧了弦。

玄色骏马扬蹄立定,马背上的男子翻身而下,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宋铮面色冷冽,眉峰紧蹙,下颌线条绷成一道锋利的弧,连平日里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都透着几分寒意。

随行侍卫尽数垂首,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殿下今日心情极差,是动了真怒的模样。

这几日江南漕银贪墨案层层追查,越查越是触目惊心。江南官场盘根错节,上下官员官官相护,旧账被层层遮掩,新供又句句推诿,明明疑点丛生,却偏偏拿不到最关键的证据。他亲自坐镇督办,换来的却是一轮又一轮的虚与委蛇。

雷霆怒意压在心底,一路从外衙带回了别院。

宋铮步履沉冷地踏入正堂,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屋内陈设凝住。随行的暗卫上前低声回禀事宜,每说一句,殿下的脸色便冷上一分。

张公公守在一旁,脊背弯得极低,心头却是七上八下。

他伺候太子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平日里便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一旦动怒,更是杀伐果断,无人敢拂逆。可此刻,他心头揣着一桩事,犹豫再三,还是咬了咬牙,决定冒死进言。

毕竟,那位住在听雨院的姑娘,是殿下头一回带回别院的女子。

纵是殿下如今怒火中烧,张公公也不敢断定,那位姑娘在殿下心中的分量

待卫退下,张公公小心翼翼上前,躬着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殿下,您一路辛劳,可要先沐浴更衣,稍作歇息?”

宋铮擡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冷得像冰:“不必。京城的密函,何时能到?”

“回殿下,应当是傍晚时分。”张公公垂手应答,额角已悄悄沁出薄汗,他定了定神,才壮着胆子,缓缓转入正题,“殿下……还有一事,老奴斗胆,需向您回禀。”

宋铮没有看他,只淡淡嗯了一声,显然不耐。

“是……听雨院那位。”张公公心跳如鼓,声音不自觉放低,“自姑娘被接入院中,已有十余日。这些日子,她终日守在屋内,甚少言语,饭食也只是草草动几口,便再也咽不下了。”

他偷偷擡眼,瞄了一眼宋铮的脸色。见男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心绪不宁的习惯。张公公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不过几日功夫,人就瘦了一大圈,下巴都尖了,看着实在叫人揪心。”

宋铮敲击桌面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张公公见状,心知尚有转圜余地,连忙趁热打铁:“老奴斗胆揣测,姑娘大约是忧思过重,心中郁结难解。只是……她身份特殊,对外只是殿下寻来的舞女流芳,若无殿下明示,底下人不敢擅自为她请太医,怕……怕……怕坏了殿下的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说完这番话,张公公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浸透了里衣。他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等待着太子殿下的裁决。

若是殿下不悦,他这番多嘴,少不得一顿责罚。

屋内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

宋铮面色依旧沉郁,看不出喜怒。

他脑海中不自觉闪过那一双眼亮得惊人,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铮眸色深沉,沉默良久,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张公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正欲跪地请罪,说自己多嘴多舌,却忽然听见殿下低沉的声音响起。

“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张公公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

不等他松气,宋铮已然开口吩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去寻周府的厨子,若是还在,立刻寻来,送入听雨院,按照周家旧日的口味备膳。”

张公公一怔。

殿下这是……连姑娘的口味都记在心上

“另外,”宋铮顿了顿,继续道,“去寻一位稳妥的医女。”

一席话落,张公公心中惊涛骇浪。

他伺候殿下这幺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细致。

“老奴……老奴遵命!”张公公连忙躬身应答,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恭敬,“老奴这就去办,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半分差错。”

宋铮不再多言,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张公公躬身退出门外,直到走出很远,才敢悄悄擡手,擦去额角的冷汗。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这一次,终究是赌对了。

宋铮缓缓站起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方向正是听雨院

玄色衣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周身那股因贪墨案而起的戾气,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几分。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