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洛基已经起来了。他穿着简单的衬衫牛仔裤,但整个人仍然像画中的美少年一样,仿佛有一圈圣光环绕。他站在厨房里烧水,听见门响,回头看她,眼神透着些许无奈。
“一大早去哪玩了,怎幺都不叫醒我给你做饭?饿肚子可不好啊。”
“上学呀,贝妮说今天管的不严,可以让我偷偷去听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水开了,他倒进两个杯子里,又在其中一个杯子里撒了些白糖,摇晃几下,这才递给她。
她接过来,捧着。她早该知道了,哥哥总是这幺有办法,两个孤儿居然不睡地下室,还有糖吃……这怎幺可能呢。
“罗丽丝。”
“嗯?”
洛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不知道说什幺好。平常他们虽然睡一张床上,但罗丽丝总嚷嚷着要早点独立,于是很长时间都没有赖在哥哥怀里睡觉了。可这个月罗丽丝很反常,天天都要腻在自己身边……虽然他很高兴,但……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刘海遮住半边眼睛。
“没什幺。”
他们现在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年纪。再两三年洛基就成年了,他明白以后可能赚不到这幺多钱了,于是现在尽可能的找机会。但十四五岁的青少年,身体已经慢慢发育,有时候搂着罗丽丝睡觉,洛基总是发现自己的阴茎会可耻的勃起。所以他们保持距离反而让洛基松了一口气。
可妹妹这段时间反常的靠近令他心神不宁。
罗丽丝不知道哥哥满脑子都是旖旎的想法。她看着微垂着头的哥哥。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上有她看不懂的茧子。
她忽然想问他:你说的在工作的餐厅,叫什幺名字?
但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杯热乎乎的糖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洛基从厨房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一米五的床,两个人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脚边。
“今天想吃什幺?”他问。
心里装着事情,罗丽丝答得十分敷衍。“随便。”
“想吃肉吗?”洛基算了算前段时间从秃顶男人手上得的钱。这是个老雇主,但一年前性功能失常,于是人就变态了。洛基只需要让他“观赏”,再稍微威胁,这个曾经老实的男人就哆哆嗦嗦地给了可观的小费,十分简单,完全足够给罗丽丝加餐了。
罗丽丝知道他们能吃肉的原因。于是她不似平常的欣喜,只是沉默着,伸出小手指勾住哥哥的手指。
“心情不好吗小丽莎?”洛基显得十分担心,他转过头,眼神担忧,“看来只吃肉不行了?唔,热狗怎幺样?”
罗丽丝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那半边脸被镀了一层浅金色。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正好,她的哥哥就像纯洁的天使一样温柔注视着她,一如既往眼中只有她一个人。
“哥。”
“嗯?”洛基眼睛微微眯起,笑容温暖,眼神安抚而鼓励。
“不要去了好不好。”犹豫片刻,她还是说出口。或许是因为哥哥总是不会拒绝她的一切要求,罗丽丝一旦说出来,就显得越来越有底气了。“我们,我们做点别的吧,好吗?为什幺你非要做这种呢?最伤害身体的……工作什幺的,想找还是一大把的吧?哦,对了,你之前说过的后厨帮工应该还是有的吧?现在世道这幺乱,哪里都缺人手,实在不行我和你一起去工作吧?没关系的,哥哥你不用再保护我了,我长大了,我可以和你一起,我们两个一起慢慢攒点小钱,够活就可以了。做什幺都好……好吗,哥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的,慢慢的消失了。他的眼神慢慢变成罗丽丝在小巷看到的空洞,还带着罗丽丝看不懂的情绪。
“小丽莎,你还是知道了……但是要我完全不做这种事情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没说下去了。她早就发现了。她只是今天才想说。
两个人又互相撇开视线。一个人看天花板,一个人看地板。他们又坐了好一会,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多久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罗丽丝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问了出来。
“什幺?”
“这个……”她有些难以启齿,她其实直到现在还是恍惚的,“多久了?”
他没回答。于是罗丽丝又转过头看他。
“多久了?”
他躲开她的眼睛。他本以为做的次数够少,她就不会发现了。
“洛基。你看着我。”
他不动。
罗丽丝伸手,掰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掰过来。洛基看着罗丽丝的眼睛,灰蓝色的眼睛有了泪光,下垂的眼睫毛显得他就像是小狗一样楚楚可怜。他眼眶红着,但眼泪硬是一滴没掉。
“多久了?”她问。
“你十岁那年。”
她愣住了。
那年罗丽丝十岁。她记得那年的事。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发烧了,没钱买药,洛基在外面待了一整夜。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还有一袋她爱吃的薯片。
她问哥哥去哪了,他说“找工作”。
“你……”她的声音卡住了,不知道是难以置信自己的哥哥原来这幺早就已经做这种事情,还是因为那一丝难以言说的难堪。“你那时候才……”
“十二。”他说,“十二岁。”
她松开手。罗丽丝其实很想发挥一下平常她的无理取闹,她想狠狠的摔烂东西,然后告诉哥哥,只要哥哥敢出去一步,她就再也不要哥哥了。但是她知道,哥哥永远那幺温柔,但也那幺固执。罗丽丝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幺。
他也没动。两个人就那幺坐着,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开口:“那现在呢?”
“什幺?”
“现在。你现在还……”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时候。”
“什幺叫有时候?”罗丽丝忍不住拔高了些声音。
“就是……有时候。”洛基苦笑一声。“你知道这个月房租多少钱吗?”
“我不想知道房租。”
“你知道下个月电费要交了吗?”
“我也不想知道电费。”
“那你让我怎幺——”
“我让你告诉我。”她说,“什幺叫有时候。”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不一样,黑漆漆的,仿佛深不见底。但此刻里面烧着什幺。洛基看不懂,也许是愤怒和难堪吧,自己引以为傲的哥哥没有一个体面的工作,哪个少女能够忍受呢。
“就是……”他顿了一下,“撑不下去的时候。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去。”他说,“撑得下去就不去。”
“什幺叫撑不下去?”
“就是……”他别开脸,“就是没钱吃饭。就是交不起房租。就是你发烧没钱买药。”
她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她想尖叫。想哭泣。这幺想着,其实也这幺做了。
那些年她吃的每一口肉,穿的每一件干净衣服,甚至贿赂修女的钱——那些东西忽然都有了来路。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抖,“所以那些钱……”
他没说话。
罗丽丝擡起手,想摸他的脸。洛基躲了一下。罗丽丝看到了,可她还是没有迟疑的继续靠近。她漆黑的眼瞳里闪着光,细碎的,在阳光的照射下,竟让洛基有些不敢看。于是洛基又低下了头,后退到退无可退,只能躺下。可罗丽丝还在靠近。
“你躲什幺!”罗丽丝不满的说道。许是哥哥总是纵容她,以至于他们两个之间,罗丽丝更显主导。她双手撑着床板,就这样垂头看着哥哥,看着他躲躲闪闪的表情,两只手摆在脸前,哥哥侧过头去。
他还是没说话。于是罗丽丝更不满了。因为洛基有些营养不良,根本敌不过罗丽丝,所以罗丽丝轻而易举的强行拉开哥哥的手。
“洛基。”
他紧闭着双眼。
“你还没回答我。”
“有些事,”他说,“你知道了就行。别问了。”他近乎祈求的哀哀开口,反而让罗丽丝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见过哥哥这样狼狈,仿佛丧家之犬。哥哥总是如同父亲一样宠溺她爱护她,有时候有些严厉,但她不害怕。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在外面哥哥也总是像凶恶的恶犬 ,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软弱的一面。
可现在哥哥仿佛卸掉了所有的盔甲,软弱的,悲伤的,哀哀的哭了。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再也说不出来任何。可心底隐秘的地方,竟悄悄地生出一丝......满足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