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平海市,雨水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闷雷在云层深处低低滚动,像是某种潜伏在深渊的巨兽,发出沉闷的嘶吼。
酒吧街的后巷,霓虹灯影被积水折射成破碎的色块,随着雨滴的落下,斑驳地晃在潮湿发霉的砖墙面上。
陆若冰脱力地靠在满是锈迹的后门边,曾经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波浪卷发,此刻早已被雨水浸得湿透。
几缕湿冷的发丝狼狈地黏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双原本凌厉的凤眼愈发空洞。
她身上那件剪裁俐落的金扣黑西装染了泥点,内搭的红色缎面短洋装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冷的光。
曾经在建筑界高不可攀、被誉为「冰川才女」的陆若冰,此刻却像是一尊被生活生生摔裂的瓷娃娃。
她冰冷的手指里还攥着半瓶辛辣的威士忌。
辛辣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烧灼感一路向下,却始终浇不熄心底那股如刀割般的羞辱感。
婚礼当天,未婚夫萧诚在万众瞩目下逃婚。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通电话,只留给她一个全城皆知的巨大笑话。
那些曾经精致的祝贺鲜花,在那一刻全都变成了扇在她脸上的巴掌,火辣辣地疼。
陆若冰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脸上残存的妆容,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流进唇缝。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满是死寂,连愤怒的力量都已经丧失殆尽。
这时,一柄纯黑色的长柄伞缓缓遮住了她的视线。
狂乱的雨声骤然变小,世界仿佛被这把伞隔绝成了两半。
伞缘滑落的水滴,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且规律的水花。
陆若冰迟钝地擡起头。
视线里先是出现了一双干净得纤尘不染的白球鞋。
往上是笔直而修长的双腿,穿着剪裁简单的长裤,和一件朴素的浅灰色连帽衫。
林曦晨撑着伞,那副黑框眼镜后的双眼平静如深潭,却在看清陆若冰此刻模样的那一刻,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伞柄。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陆若冰这辈子最不堪、最脆弱的模样。
「若冰姐。」
林曦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刚从国外归来的陌生气息,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沈稳与压迫感。
陆若冰瞇起眼看了半晌,大脑被酒精侵蚀得厉害,反应迟钝得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
「……曦晨?」
她喃喃着这个名字,脑海中那个瘦小孤单的缩影渐渐与眼前的人影重合。
那时林曦晨才九岁,是个在陆家老宅门口流落街头、眼底全是戒备的小孤儿。
当时已经是少女模样的陆若冰,穿着整齐的校服,看着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生出了一丝怜悯。
她递给了林曦晨一颗薄荷糖,并请求爷爷收养了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对陆若冰来说,那是她人生中无数次举手之劳的善意之一,她甚至不曾想过会被谁铭记整整十五年。
「妳怎么在这里?」
陆若冰试图站起身,却因为双腿发软,重心不稳地朝前栽去。
林曦晨眼疾手快地丢掉了手中的伞,在陆若冰倒地前,一把将人死死接进了怀里。
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连帽衫传来,对处在冰冷雨夜中的陆若冰来说,这股热度几乎烫得吓人。
林曦晨清晰地闻到了陆若冰身上那股混杂着酒气的冷冽木质香调。
那是檀香与雪松的味道,是她这十五年来,无数次在异国他乡的深夜梦回中,唯一赖以生存的慰藉。
陆若冰不安地在林曦晨怀里挣扎了一下,手心抵在对方的肩膀上,触感却让她微微一愣。
那是柔软却结实的肌肉,带着属于成年人的强势力量感。
当年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需要她牵着手才能过马路的小屁孩,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我送妳回家。」
林曦晨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她微微使力,直接将软成一滩水的陆若冰横抱了起来。
陆若冰的脑袋无力地靠在林曦晨的颈窝,急促而灼人的呼吸喷洒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
「……我不回家。」
陆若冰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破碎与哭腔。
「回家……那些人……他们都会看我的笑话。」
「爷爷会对我失望……萧诚……萧诚他为什么要走……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听到萧诚的名字,林曦晨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抱着陆若冰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
这双原本总是带着高傲色彩、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凤眼,此刻却盛满了屈辱的泪水,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林曦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仿佛要将这个女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想起九岁那年,自己蜷缩在雨夜的巷子口,绝望地看着这个世界。
是陆若冰推开车门走下来,蹲在她面前,对她露出了那个让她甘愿沉沦一生的微笑。
从那一刻起,林曦晨的生命就只剩下一个目标——陆若冰。
她在国外疯狂地跳级、拿奖、没日没夜地钻研那些复杂的建筑结构图。
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早一天回来,拥有足以站在这个女人身边、足以保护她的力量。
看着陆若冰为了另一个卑劣的男人而崩溃,林曦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竟然生出一种扭曲而甜美的快感。
如果陆若冰一直那么高不可攀,她或许一辈子都找不到靠近的缝隙。
只有当她碎掉了,自己才能一片一片地,重新拼凑出她想要的模样。
林曦晨抱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雨水疯狂地打湿了她的后背,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把陆若冰安置在副驾驶座上,动作极其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全世界最昂贵、也最脆弱的瓷器。
陆若冰醉得厉害,指尖却死死抓着林曦晨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松开。
「别走……求妳……别留下我一个人……」
林曦晨绕到另一侧坐回驾驶位,侧过身去帮陆若冰系安全带。
两人的距离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拉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陆若冰眼角那抹还未褪去的红痕。
林曦晨垂下眼眸,微凉的手指轻轻拨开陆若冰颊边湿漉漉的发丝。
她的动作放得很慢,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那冰凉而细腻的肌肤。
那是她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只能对着照片幻想的触感。
「若冰姐,我不会走的。」
林曦晨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沈磁性,带着一种令人安定的魔力。
「我回来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再让妳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指腹轻巧地拨开透明的包装纸。
林曦晨捏着那颗晶莹剔透的白色方糖,动作温柔地抵在陆若冰那抹略微干裂的唇瓣上。
陆若冰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含住了那份清凉。
薄荷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爆裂开来。
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午后的阳光,带着一股霸道的凉意,暂时驱散了雨夜的寒冷。
陆若冰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在酒精与熟悉的味道中,陷入了沈沈的昏睡。
林曦晨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她透过后照镜看着自己,那副黑框眼镜遮住了她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占有欲。
这场重逢,她已经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
「若冰姐,既然妳跌落了云端……」
林曦晨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若冰沉睡中的侧脸,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那就由我来接住妳。」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大片的浪花。
平海市的雨依然漫无边际地落下。
那是命运的齿轮,在这一晚正式咬合,开始转动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