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节过后,伯府的日子仿佛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姜秩回来已有半个多月,边关的风沙似乎还未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他每日早起练武,午后便去书房与大哥姜秀对弈,或是陪两个侄女在园中嬉戏。明慧已经敢骑在他肩上去够海棠花,明玥则总是扯着他的衣角要抱,他也不嫌烦,抱着她在园子里转,任她揪他的耳朵。
萧香锦看在眼里,心绪渐渐平复,那最初的恍惚如春雾般散去。
这日天气晴好,阳光洒满庭院。海棠叶子已长得茂密,枝头偶有残花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粉白。
姜秀用过早膳,忽然来了兴致,提议去郊外踏青赏春。
「这些日子闷在家里,骨头都要生锈了。」他笑着对萧香锦说,「今日天气这样好,不如带明慧明玥去城外走走。」
萧香锦本想劝他天热莫要劳累,却见他眉眼间满是喜悦,便点头应了。他素来爱这些文雅之事,春日踏青、秋日登高,是每年都少不了的。今年因为姜秩回来,耽搁了这些天,想来他是惦记着。
姜秩闻讯,也要一同前往,说是许久未见京郊风光。
一家人乘马车出城,两个女儿兴奋得直往车窗外张望。明慧指着路边的野花问名字,明玥则学着姐姐的样子,也趴在窗边,虽然什么都看不懂,却也「哇哇」地惊叹。姜秀靠在车壁上,看着两个女儿,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笑。
到了郊外,绿野连天,野花绽放如锦绣。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明慧和明玥一下车就撒开腿跑,丫鬟们跟在后面追,笑声洒了一地。
姜秀心情大好,站在田埂上望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骑马兜一圈。」
萧香锦微怔:「夫君,这郊外路不平,还是别骑了吧。」
「不妨事。」姜秀笑道,「那马温顺得很。我就骑一小圈,马上回来。」
他平日里虽不善武事,却也会些骑术,逢年过节总要骑上几回。萧香锦见他兴致高,不好再劝,只叮嘱道:「那你仔细些,别骑太快。」
仆从牵来一匹温顺的枣红马,姜秀翻身上去,动作虽不如武将利落,却也稳稳当当。他在马上坐定,低头看着萧香锦,眼中带着笑意:「香锦,我去去就回。」
萧香锦站在树荫下,望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姜秩本想跟上,却被明慧拉住,非要他教她认野花。他笑了笑,蹲下身,指着地上的蒲公英道:「这个叫蒲公英,长大了就变成白绒球,一吹就飞走了。」
明慧睁大眼睛:「那飞走了怎么办?」
「飞走了就去别处生根,明年又开出新花来。」
明慧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去吹一朵已经成熟的蒲公英。白绒散开,随风飘远,她高兴得直拍手。
谁知不一会儿,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惊呼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秀的马忽然失控,,一声马嘶隐约传来,凄厉而尖锐,姜秀从马背上重重坠落,滚了几圈,便一动不动。
「夫君!」萧香锦心头一紧,提裙便往那边跑。姜秩反应更快,腾地站起身,几步就冲了出去。
萧香锦跑得气喘吁吁,裙摆被野草绊住,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奔。
等她赶到时,姜秩伸手拦住。他正蹲在姜秀身边,脸色铁青。
「别动他,不知道伤了哪里。」
萧香锦这才看清姜秀的样子,他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双眼紧闭,嘴唇毫无血色,胸膛微微起伏,却极轻极浅。
「夫君……夫君……」她跪在他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碰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血迹糊了满脸,触目惊心。
姜秩蹲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按在姜秀腕上,颤声道,「哥哥脉象虚弱,须速速送回府中,晚了怕是……」
萧香锦听得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她强撑着指挥下人将姜秀擡上马车,一路疾驰回府。
车内,姜秀躺在软榻上,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如纸。萧香锦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没有温度,没有回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生生忍住,只低声呢喃:「夫君,你要醒来啊……你要醒来……」
马车进了府门,姜秩率先跳下,厉声喝道:「快!擡大哥进内院!」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
下人们手忙脚乱,将姜秀擡进卧房。萧香锦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几乎是扶着墙才走进去。
婆母闻讯赶来,一进房就哭倒在地,被侍女扶着,只反复念叨「我的儿」。
府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连平日里叽叽喳喳的鸟儿,都敛了声息。周氏哭得肝肠寸断,拉着医官的手问:「我儿什么时候能醒?」
医官细细诊治。他掀开姜秀的衣裳,检查他的脊背,又用针刺他的腿和脚。针刺下去,姜秀毫无反应,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医官摇头,叹道:「伤及脊髓,昏迷不醒,怕是……半身不遂。我自会尽力,但天意难测。」
周氏听完,又是一阵嚎啕。萧香锦听得心碎,望着姜秀苍白的脸,那张曾温润如玉的容颜,如今却如蜡像般无生气。泪水浸湿了衣裙,她想起七年夫妻的点点滴滴,仿佛昨日,却已成永别。
姜秩看着萧香锦守在床边,背影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那一刻,他心如刀绞,大哥温文尔雅,一生顺遂,怎会遭此劫难?
萧香锦送走医官,关上房门,独自守在床边。她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着,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去。
没有人进来打扰她。
窗外,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一夜之间,府中上下噤若寒蝉,仆从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两个女儿被丫鬟哄着,不敢近前,只隔着窗子偷偷往里看。姜秀仍旧不醒,医官日日来诊,却只摇头叹息。萧香锦衣不解带地守着,瘦了一圈,眼底青黑。
姜秩每日进来探望,见嫂子那模样,心痛难当。他想劝她歇息,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将簪子攥在掌心,攥得掌心发疼。
周氏擦干眼泪,坐在佛堂前,拨弄佛珠。她念了一夜的经,天亮时,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光。府中无男嗣,姜秀若有不测,香火如何延续?她的目光渐渐转向那个沉默寡言的二儿子。姜秩血气方刚,又是亲兄弟,借种一事,古来有之。心生一计,她暗暗盘算,待时机成熟,再行开口。
窗外春风依旧,却已吹不散这满园的愁云。
园角那棵梧桐长出了满树新叶,在风中哗啦啦地响。玉兰花开得正盛,满树的白,花瓣在夜风中悄然飘落,一片,两片,无声地落在青石板上,像是预示着什么。
萧香锦守在床边,握着姜秀的手,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