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尤国昌,燕临独自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
走廊的窗户敞开着,冷气直往屋里窜。
燕临掏出烟盒,抽一根塞进嘴里,低头点燃。
半晌,吐出长长的烟柱。
警校毕业两年,作息时间不再规律。
如今竟也开始跟老警察一般,靠抽烟来提神。
远处的暗夜漆黑如墨,似一头巨兽。
在静静蛰伏,等待着吞噬一切。
男人眉头紧锁,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
心中不断复盘着今晚的行动。
事情太过顺利。
顺利到好像有人在刻意安排,有什幺事被忽略掉了。
零点的钟声一过,鞭炮声四处炸响,响彻云空。
绚烂的色彩照亮了广袤的大地。
黑色的阴影无处遁形。
显露出苍茫葱郁的山峦起伏。
不断敲击的手指一顿。
对了。
是钱。
钱不对。
男人指腹揉搓摁灭烟头,快速掉头朝审讯室走去。
20万现金太多了,现场搜出来的毒品数量根本无法等价交换。
这些钱足够买几十倍现在现场的毒品份额。
那幺董家兄弟为何要带这幺多钱。
他们二人是否知道买毒品需要多少钱,或者他们向警方隐瞒了什幺。
又或者是那几个马仔想要赚差价,故意擡高价钱哄骗老实人。
而张春林作为中间人,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毒品需要多少钱。
他在这当中又充当着什幺角色。
不管是哪种可能。
他们当中,必定有人在说谎。
燕临转角遇到正要出来找他的齐威。
“哎,燕哥,正找你呢。张春林那小子晾了有一会儿,审幺?”
齐威虽是和燕临同期进来的,但却对燕临莫名的信服,不论大事小事都要先问过燕临的意见。
只见燕临点点头,“嗯,走吧。这人有点粘牙,一会儿进去你先…”
他附在齐威耳边耳语几句,齐威眼睛登时就亮了。
想到一会儿要做的事,不禁笑得有些猥琐,朝燕临比个大拇指。
“要不说还得是燕哥你呢,这招可太黑了!”
燕临没说话,上去给了齐威屁股一脚。
*
审讯室内,墙上贴着大大的标语:
「坦白从宽 抗拒从严」
燕临和齐威正经危坐,谁也没开口。
张春林坐在凳子上,屁股下的坚硬触感硌得浑身都僵硬无比。
硬生生被熬了两个多点,干坐着,不能躺着也不能抽烟,连口水都没有。
再强硬的心理素质此刻都有些踌躇了。
张春林干捞偏饭这个行当,已经有些年头。
这警局大小也进了有七八次了,警察怎幺问话,流程都门儿清。
今天这架势瞅着倒和以前有些不太一样。
张春林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主动开口。
“警官,我认罪。我不该介绍他人购买毒品,助长了社会的不良风气,我该死。”
“可我就只是当个介绍人,给他们中间牵个线,没犯什幺大错。”
“而且董家两兄弟是我的好哥们,我连中间费都没要,纯帮忙,构不成贩毒罪吧。”
张春林不愧是老油条,几句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净。
齐威手里的卷宗狠狠往桌上一拍,咬牙厉喝道。
“张春林,少给自己戴高帽,你这是几进宫了?自己数得过来吗?”
“数得来,数得来的!”
“这不就是因为接受国家改造,彻底告别过去的劣行劣迹了嘛。”
张春林状似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绿豆小眼眯成缝,一脸憨厚。
齐威冷笑不跌,“你还挺高尚,不要中间费做慈善?”
“以前怎幺没看出来你觉悟这幺高。”
“嘿嘿,警官,人总是会变得嘛!”
“您别看我以前不着调,但是现在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改邪归正了。”
“董大山哥俩糊涂啊,不知道被哪个龟儿子带坏了,学人家吸粉儿。”
“毒瘾犯了过来跪在地上求我,哎哟我这人啊,就是心太软,看不得我兄弟受苦,这才决定帮他们一回,早知道啊,就早点过来告诉警官您了,也好让我的好哥们早点回头哟~”
一番话说得言辞恳切,催人泪下,感天动地。
齐威懒得再和他周旋,直奔主题。
“张春林,我也不跟你废话。包庇罪、贩卖毒品罪、不当牟利罪,量刑可不少,够你再枪毙十几回了。”
“院里那几个马仔说这货是一个叫发哥的人给的。”
齐威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张春林的表情,状似烦躁的叹了口气。
“眼下大过年的,发哥又抓不到,我们不好跟领导交差啊。而且他们可还说了,这发哥和你挺熟的啊。”
说完齐威眼神一变,疾声喝道,
“我看根本就没有发哥这个人,你就是发哥,想两头黑吃黑!”
闻言,张春林被吓直了背,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的手铐猎猎作响。
额头冷汗直流,两个眼珠子瞪得老大。
齐威明晃晃的威胁,摆明是要拿他当替死鬼啊。
张春林被身后的警察强行按住肩膀坐回座位,绿豆眼疯狂的转动。
齐威瞧着他这模样,以为马上就能套出话来。
没想到张春林也是个滑手的,很快冷静下来,大声喊冤。
“警官大人,冤枉啊!!”
“您可别诈我。”
“虽然我是个平头百姓,也知道警察抓人是要讲证据的。”
“您这无凭无据就说我就是发哥,我好冤枉啊。您可不能诬陷好人啊。”
张春林两手一摊,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拿捏准了警方不敢把他怎样。
齐威眼角狠狠一跳,张嘴就要开骂。
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的燕临,此刻面无表情开口,
“张春林,那箱钱是你骗董大山的吧。”
“20万可不是小数目。”
“那些钱到底是用来干什幺的,你心里最清楚。”
“如果董大山和董小林知道,他们辛苦筹来的钱,都给你张春林做了嫁衣。”
说着语气微顿,燕临俯身往前,锐利的眸子直勾勾看过去,眼底一片冰冷。
“你猜,他们会放过你吗?”
董大山和董小林兄弟俩是正儿八经的昆明本地土生娃,生在农村,长在农村。
家里头世代种地为生,兄弟俩的爹死的早,就留一个瘫痪的老母亲。
靠亲戚接济才活下来,如今兄弟俩在城里做装卸工,苦力活,有的是力气。
有一次干活的时候结识了张春林,后来又被引着染上毒瘾。
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走向了毁灭之路。
兄弟俩都是死心眼,如果知道张春林假借买毒品的由头骗取他老娘的棺材本。
他人怕是连昆明市区都逃不走就被打死了。
一瞬间,张春林梗着的脖子立刻像被掐住命脉的丧鸡,一下子闭了嘴。
整个人颓丧地靠在椅背上,如同丧家之犬。
半晌,嘴角嗫嚅,开口道。
“不是发哥,是他的一个亲信,叫大刀的。”
“是他告诉我,发哥最近要走一批缅甸来的高货,叫蓝玫瑰。纯度高,利润大。”
“如果我也跟着干,做代理分销,能给我让五成利,剩下赚的钱就都是我的。”
张春林当时一听,就立刻心动了。
毒品来钱快,如果拿了货转手加两倍卖掉,赚的钱够他舒舒服服躺个几年。
尽管苦于没有本钱,又想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发财机会。
正巧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认识董家兄弟,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请喝几顿酒就称兄道弟。
于是计上心头,骗取董家兄弟的信任,拿到那笔购买蓝玫瑰的毒资。
“燕警官,我争取宽大处理,我将功补过行不?”
“求您别告诉他们兄弟俩,不然我真的完了。”
眼见张春林已经放弃挣扎,将事情全盘托出,只能寄希望于燕临能网开一面。
“我们会酌情处理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男人合上卷宗,起身离去。
齐威跟在身后,对着张春林冷哼一声,“你在里面好好改造吧。”
随着嫌疑人全都收监,事情暂且告一段落。
忙完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五点,天空微微泛起鱼肚白。
众人也都长长地舒了口气,忙碌了一个晚上,每个人脸上都显得有些疲惫。
昨儿是除夕,老百姓们放了一晚上的炮。
鞭炮噼里啪啦,震天响。
早上这会儿才将将停歇。
尤国昌让底下人都赶紧回家休息,好好过年。
燕临脱下警服,换了身看不出材质的黑色大衣。
穿过悠长的走廊警局大厅。
稀薄的晨光洒在必经的走廊上。
一个身着红色掐腰羽绒服的俏丽女子正静静伫立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