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假日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这个小城市迎来了它难得的堵车时候。
驾驶座的中年男人倒是不急不躁，对车后不绝于耳的喇叭声置若罔闻，粗糙的手指不断切换智能屏幕上收音机的频道，直到调到他想听的新闻。
温予安靠在副驾驶里，歪头看着车窗外几乎卡死的车流。
原本五六分钟就能开过去的街，此刻已经等待了十几分钟。
“爸，要不还是别送我了，我下车自己走回去，你在路口转弯回家吧。”温予安摇摇头，拎起自己的包。
她摆摆手，堵住老头的关心，浅浅笑道：“继续直行过去指不定还要堵多久呢，我在这下车还能顺路买点零食回去，不用管我啦。”
见她如此坚决，温崇只能讪讪收起了送女儿回去的想法。
“也是我没考虑到节假日堵车······”
“没事没事。”温予安又摆摆手，“这都快过饭点了，我妈每次都要等你吃饭，别让她等太久，我过两天再回家，爸爸再见！”
话毕，便小心翼翼推开车门，下车走向旁边的人行道。
离开堵得水泄不通的车流，温予安只觉心口堵着的烦闷都消解不少，步子都显得轻快。
父亲几乎已经把公司的事都交给了她，连轴转了快两个星期，难得的节假日是给她最好的馈赠。
既然如此，不如奖励自己吃块小蛋糕。
正巧路过糕点店门口，温予安想都没想便迈步跨入。
入眼便是琳琅满目的精致点心，她挑了好一会儿才选中两个，心满意足拎着袋子踏上回家的路。
半路下车走回去也不过七八分钟，确实是比坐车快很多。
只是推门进家的一瞬间，温予安又觉似乎有一阵阴风吹来。
“嘶——家里怎幺总是凉飕飕的。”她嘟囔着摸摸手臂，换了拖鞋往客厅走去。
她没急着往沙发上躺，而是去到角落的小桌子前，打开那个不起眼的神龛。
神龛中供奉着一张少年的黑白照片，仔细看去，那少年竟和她有七八分相似。
“我今天买了小蛋糕哦，虽然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吃甜食，但是我忙了快两个星期，这是给我自己的奖励，也分你一块！”
温予安自言自语着，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包装盒。
里边的蛋糕形状是兔子和小猫。
思考两秒，她将兔子形状的那一个放在神龛前。
接着便双手合十开始碎碎念：“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养的小猫，它现在已经是老猫了，也不喜欢出去玩，整天就在家里睡觉，我还记得它小时候可爱叫了，你还说它是话痨猫——兔子不爱叫，跟你一样，所以你吃兔子这个，小猫的给我······”
【确实是话痨猫。】
在温予安看不见的身侧，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温言朔轻声附和。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知道她不会知晓自己的灵魂从未离去。
温予安对着神龛念叨了一通废话，却还是没离开。
她盘膝坐在地上，就这样拆开小蛋糕的包装盒，自顾自挖了一勺塞进嘴里。
甜甜的，很好吃。
可是温言朔吃不到，他永远都吃不到了。
“你真没品味，这幺好吃的小蛋糕送给你，你居然看都不看，每次都这样······”
【因为你喜欢吃，所以留给你吃。】
温言朔手掌轻拍她的发顶，即使他知道她永远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可偏偏从未对他的触碰产生过反应的温予安忽觉头顶一阵恶寒，惹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温予安一个猛甩头，四周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她进门后开启的空调发出细微声响。
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她只能把罪魁祸首锁定空调：“你是对着我的脑袋吹了吗？小美！向上吹风！别对着我的脑袋吹！”
身躯近乎半透明的温言朔僵在原地，不可置信般看向自己的手掌。
她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十年，整整十年，这是妹妹第一次对他的触碰产生反应。
【安安、安安！你是不是能感觉到哥哥了？安安······你看看我，是哥哥啊！】
他跪坐在温予安身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想让她察觉自己所在。
年少早亡后，母亲请的道士并未将他超度，他的灵魂留在世间，却无人知晓。
他看得见所有人，看得见他们做的所有事，听得见亲人悲戚的哭泣，却无法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就这样陪着温予安过了十年，看着她从俏皮活泼的少女成长为成熟稳重的温总。
以为往后余生都会在静谧到发狂的孤寂中度过，却不曾想她今日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是希望吗？
或许是。
好过在孤寂中煎熬。
他焦急呼喊着，可温予安却只在感受到双颊恶寒之后往后缩了缩身体。
“怎幺家里今天更冷了······”她嘟囔着，又看向不远处的空调，再次对无辜的空调下令：“小美！调高温度！冻死了！”
她听不见，她感觉不到。
这个笨蛋。
温予安觉得今天怪怪的，家里凉飕飕的，就像是有一台制冷机在对着她吹冷风。
她放下小蛋糕，摸了摸自己身上薄薄的单衣，细声嘀咕：“不会是闹鬼了吧？怎幺这幺奇怪······算了，怎幺可能闹鬼，真有鬼的话，温言朔那个死鬼肯定会保护我的。”
在她看不见的身前，温言朔垂着眉眼，灰暗的双瞳中尽是苦涩。
他的确会保护她，也真真切切保护了她十年。
可她不知道，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温予安又捧起小蛋糕，对着神龛虔诚拜拜，“哥哥，要是真闹鬼的话，麻烦你和那个鬼沟通一下，就说这里是你的地盘，别让鬼欺负我哦。”
有事叫哥哥，没事温言朔。
她的一贯作风。
可这次，温言朔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妹妹知晓，他在这里，他在保护她，他会回答她在神龛前说的每一句话。
或许心理作用起效，温予安的心安定下来，捧着小蛋糕溜达回了沙发上。
明天就是清明节，她给保姆阿姨提前放了假，今天的晚餐还没着落。
小蛋糕再好吃，也不能当正餐吃。
“不知道冰箱里还有没有剩菜······早知道就让阿姨做了晚饭再回去。”腹中饥饿时，温予安才悔不当初。
上了一天班，她根本就不想再进厨房操劳。
还是去厨房看看吧，实在不行再点外卖。
温予安从沙发上爬起来，脚步拖沓走向厨房。
没想到打开冰箱，冷藏室里竟然有一盒炒饭！
“咦？是阿姨买的吗？”温予安惊喜不已，连忙把炒饭拿出来。
包装盒上的日期是今天，应该是阿姨怕她临时想吃东西又不想做，买菜时顺手帮她拿了一盒。
不管怎样，她的晚餐有着落了。
她哼着歌将饭盒放入微波炉，心情肉眼可见的变好，“今天也很幸运诶。”
她不喜欢点外卖，小区安保严格，外卖送不进来，她还得自己下楼去拿。
家里能找到吃的，她才懒得下楼。
对她来说，着实是幸运。
【是我放的。】温言朔被抢了功劳，不太开心。
她每次都这样，明明是他在帮她，却次次都觉得是她自己运气好。
每次都这样。
从她在学校里被霸凌，结果霸凌者因为打架斗殴被退学；到她在生意上被竞争对手暗害险些废标，不久对方却被查出恶意竞标取消资格；再到像今天她想吃东西又不想点外卖，就能在冰箱里找到日期新鲜的炒饭······
她总觉得是她运气好。
温予安浑然不觉，热好了炒饭，美滋滋端到餐桌旁开始进食。
用的是一次性餐盒，她今天还不用洗碗。
这幺一想，更开心了。
今天不用赶时间，父母也不在身边，终于可以边吃饭边玩手机。
温予安随意刷着短视频，时不时扒一口炒饭。
不知道刷到哪个营销号，AI处理过的声音显得有些尖细：“天呐，我不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原来不止农历七月会鬼门大开，清明节当天也会开鬼门，过世的亲人会回到阳间接受祭拜，日落前才会回去。那我以前祭拜完就和小伙伴出去玩岂不是被老祖宗全看见了？老祖宗你听我解释啊！”
“还有这种说法？”温予安半信半疑点开评论区，没想到里面竟然绝大部分都是非唯物主义者在讲述自己见鬼的经历。
跟看短篇鬼故事一样。
温予安越看越起劲，直到把评论区刷完，才恋恋不舍地划走。
没想到同在一个世界，别人活得这幺刺激，还能见鬼。
连着又刷了六七个视频，温予安拿勺子的手忽然顿住。
等一下。
那刚才她那些凉飕飕阴森森的感觉······不会真撞鬼了吧？
明天可就是清明节了！
温予安顿时呆滞，嘴里还塞着米饭，停止咀嚼时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傻松鼠。
她干咽了一下，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神龛上。
少年的黑白照上没有笑容，她看向他的眼睛时，莫名觉得家里的气氛更加阴森。
“哥······你别吓我，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
站在一旁的温言朔气不打一处来。
他甚至都不明白这个整天对着自己遗像碎碎念的死丫头怎幺会觉得他会伤害她。
一怒之下，温言朔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
玻璃杯掉落在地上，还好里面没有水，但还是撞出了巨大的响声。
温予安宛如惊弓之鸟，吓得都快炸毛，从椅子上一跃而起，飞奔向自己的卧室。
窗户没开，扫地机器人没开，没有地震，但是水杯倒了。
“有鬼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