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傻子

眼皮很重,宋许愿颤了颤身,试图睁开眼睛,听到的却是身边传来的动静,

“醒了!”

不轻不响地,“江总,宋小姐她醒了!”

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床边。

有人在俯身靠近,宋许愿努力地掀开眼帘,视野是模糊一片,接着,才慢慢聚焦起来。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宋许愿脑海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愿愿?”那男人开口,声音悦耳动听,“你醒了?”

“唔……”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水……”宋许愿挣扎半天,终于才挤出来了话语。

男人于是从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水来喂她。

“慢点喝。”他说。

吞咽了几口,又问,“还疼吗?”

“咦,”可能是无意识地反应,也可能是潜意识的影响,喝完了水,宋许愿却只是这样回答,

“你你是谁?”

“我是江衍。”

对此反应,男人却并不意外,“愿愿,我是你的江衍哥哥。”

“愿愿,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她又自我反问一般地,“我是谁?”

江衍握住了她的手,干燥温暖,有着一层薄茧,能够完全包裹住她,

“你叫宋许愿。”江衍说,“今年二十岁,我是你的家人。”

“家人?”

“对,家人。”

江衍轻轻抚摸她的手背,“你从小就在我身边长大,我们住在一起。”

住在一起?

宋许愿环顾四周,“我为什幺在这里?”

她问,“我怎幺了?”

“你生病了。”

脸不红心不跳地,“从楼梯上摔下来,撞到了头。”

“愿愿,医生说你睡了很久,现在刚醒,所以会有点记不清事情。”

宋许愿努力回想,“那我、我爸爸妈妈呢?”

江衍笑道,“他们死了。”

说得自然又笃定,宋许愿无从怀疑,头又沉又昏,身子又痛又累,思绪成了乱麻一团,眉头因为不适而紧锁,只是闭上眼睛,小声哼唧,

“疼。”

“我叫医生来。”江衍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很快,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人。

“江先生。”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医生,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医生和一个护士,冲江衍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弯下腰查看宋许愿的情况,

“宋小姐,能听见我说话吗?”

宋许愿复而重新睁开双眼,只是怯怯地点了点头。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李。”男医生自我介绍。

“现在我要给你做几个简单的检查,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好,可以吗?”

李医生的语气很是温和,宋许愿又点了下头。

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检查结束后,李医生直起身,转向江衍。

恭敬地,“江先生,我们到外面谈?”

江衍看了宋许愿一眼,俯下身,为她理好耳边垂落下来的一缕碎发,

“愿愿,哥哥很快回来,乖乖躺着,嗯?”

宋许愿点了点头,目送他和医生们走出病房。

病房走廊尽头是医生办公室。

李医生将一沓检查报告放在桌上,神色凝重,“江先生,从刚才的初步评估来看,宋小姐的情况不太乐观。”

江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具体说。”

“脑挫裂伤后常见的后遗症都有在宋小姐的身上明显体现,但比较严重的是,她的短期记忆和情景记忆受损非常明显,而且似乎伴有一定程度的智力退行。”

“智力退行?”

“通俗点说,就是认知水平退回到了儿童时期。”

李医生尽量选择不那幺刺激的表述,“她现在的理解能力、判断力、逻辑思维,可能只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

“而且这种损伤,根据目前的影像学检查和临床表现来看,大概率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

江衍对此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多为难过的情绪,“意思是,她这辈子都只能这样了?”

李医生:“从医学角度来说,大脑有很强的代偿能力,通过系统的康复训练,部分功能是有可能改善的。”

“但想要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的可能性只会是微乎其微。”

“而且,人格和行为模式也可能发生永久性改变。”

江衍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另外,由于海马体和相关边缘系统的损伤,也就是对个人经历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

“她可能永远都想不起自己是谁,过去发生过什幺。”

补充道,“但这未必是坏事,至少她不会记得车祸的痛苦,也不会因为记忆缺失而产生焦虑或抑郁。”

“也就是说,”江衍笑了,“她现在就像一张白纸。”

尽管他从医多年,见过的家属可以说是比吃过饭还要多,但这样子的家属反应,他还是第一次见。

愣了半晌,半天才说,“可以这幺说。”

“好。”

江衍站起身,“接下来的治疗和康复,全部转到江家名下的私人医院里,我已经联系了傅教授的团队,他们会接手。”

“我会安排医疗专机,全程有医护陪同,所有的风险,我来承担。”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选择服从。

“我明白了。”李医生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我们会做好一切准备。”

“李医生,关于宋小姐的病情诊断书和预后评估,我需要一份详细的书面报告。”

“记住,不可逆这三个字,要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医生只后背一凉,毕恭毕敬地:“是。”

回到病房,宋许愿正半靠在床头,在喝着护士喂的粥。

擡起头,看见江衍,宋许愿说,

“江衍哥哥?”

江衍走到床边,接过护士手里的碗和勺子,“我来吧。”

护士识趣地退开,江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

“烫吗?”

宋许愿听话地张嘴,又小口咽下,小声地说:“不烫,好吃。”

“那就多吃点。”

江衍又喂了一勺,耐心而细致地,“吃饱了才有力气好起来。”

一碗粥见底,江衍用手帕为她擦拭嘴角,又握住她的手,

“愿愿,医生说你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我们不住在这里,我们回家,好不好?”

“家?”

宋许愿茫然重复,“我们有家吗?”

“当然有。”

江衍声音轻柔,“是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头有花园,有秋千,什幺都有”

“那,家里还有别人吗?”她问。

“有。”

江衍微笑,“有陈伯,他是管家,从小就照顾你,有张姨,做饭很好吃,你最喜欢她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一直?”宋许愿歪歪脑袋。

“对,一直。”

江衍说,“愿愿,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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