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自重

“栖梧阁”兰庭。

推开沉重的花梨木门,内里别有洞天。

曲径通幽,廊腰缦回,潺潺流水声若有若无,与丝竹古琴的袅袅余音交织,空气里浮动着陈年檀香与顶级岩茶交融的气息。

这里不设大堂,仅四个以“梅、兰、竹、菊”命名的独立院落,今晚的“兰庭”早已被江鸿海包下。

兰庭内,宴席刚刚开始,精致的淮扬菜式陆续上桌,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

主位上的江鸿海,年过六旬,鬓角霜白,眼神依旧锐利,但眉宇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

他向前倾身,亲手为主客位上的徐盛和斟满酒杯,语气带着恳切:

“盛和,这杯酒,无论如何你得喝。”

江鸿海端起自己的酒杯,“实不相瞒,鸿海最近遇上点坎儿。去年拿的那两块地,位置是真好,就是赶上了信贷收紧,销售回款比预期慢了些。加上昊天那孩子不懂事,在外面有些赌债,挪了点流动资金去填,搞得现在账上有点紧。”

“其实也不是什幺大事,两块地都是核心地段,只要资金能跟上,半年内就能盘活。可偏偏赶上这个节骨眼,银行那边审批慢,供应商又催得急。我思来想去,这时候能帮我一把的,只有你这个老朋友了。”

主客位上,盛和资本董事长徐盛和,与江鸿海是多年好友。

他没有立刻举杯,只是放下手中的茶盏,面色凝重地看向老友:“缺口多大?”

“两个亿。”江鸿海说,“半年为期,利息按市场走。当年四个亿买的那套别墅可以作抵押。”

徐盛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

江鸿海明显松了口气,端起酒杯。

“盛和,这份情,我记下了。”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徐盛和放下酒杯,目光转向身旁那位异常安静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对得力干将的认可:

“这是承誉,我们公司的副总。别看他年纪轻,但做事极有章法,这笔业务,就让他来跟进。”

冯承誉微微颔首,深色西装完美包裹着挺拔的身形,他微笑着看向江鸿海,琥珀色眼眸平静无波:“江董,鸿海的项目我们已有初步了解。后续我会与贵司对接。”

江鸿海点点头,随即看向身旁神情沉静的江棠冽:“这是小女棠冽,刚从国外读完研回来,现在在公司帮我。这次就让她全面负责对接。”

江棠冽坐在父亲身侧,一身剪裁极简的珍珠白套装,短发利落。

她朝冯承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江鸿海突然笑着开口道:

“盛和,你看,棠冽和承誉,这两个年轻人这幺优秀,还都是单身!要我说啊,你们两位多交流交流,说不定真能碰撞出更多精彩的火花。”

话里话外,那层撮合意味已悄然浮出水面。

江棠冽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厌烦。

这种将她个人与业务捆绑的论调,让她极其不适。

冯承誉脸上的笑容未变,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江董过誉了。江小姐才识过人,是真正的明珠。”

他先以无可挑剔的礼节擡高了对方,随即话锋轻轻一转:“不过眼下还是以工作为重。鸿海的股价稳了,我们的资金才安全。这是最实在的双赢。”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江鸿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顺势接过话头,将那一丝尴尬轻轻揭过:

“承誉说得在理。棠冽,你要多向冯副总学习。”

江棠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笑颔首:

“是。冯副总,以后请多指教。”

冯承誉的笑容依旧标准而疏离:

“江小姐客气。”

初步意向在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达成。

宴席在后续的闲谈中走向尾声。

徐盛和从怀中掏出雪茄盒,江鸿海也微笑着接过一支。

很快,醇厚的雪茄香气弥漫开来。

江棠冽对雪茄味敏感,喉间一阵不适。她低声向父亲示意,起身离席。

“兰庭”自带的盥洗室也延续了整体的古典雅致,青石洗手台,铜质水龙头,镜框是雕花红木。

江棠冽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些许酒意和烟味带来的烦闷。

她擡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短发有些微湿,眼神在冷水的刺激下显得格外清亮。

就在这时,镜面边缘,另一道身影无声地映入。

冯承誉不知何时也来到了盥洗室外间的洗手台前。

他微微躬身,正用冷水扑脸,水珠沾湿了他浓密的睫毛。

冯承誉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冷水刺激。

洗去刻意保持的疏离姿态后,那张被水汽氤氲的脸更显惊心动魄的俊美——眉眼深邃,鼻梁如峰,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少了几分冰壁般的隔绝感,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在灯光下仿佛融化的蜜糖,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蒙与鲜活。

江棠冽一时有些看住了。

冯承誉直起身,抽出纸巾擦拭脸上的水渍,透过镜子,他的目光与镜中江棠冽的视线猝然相遇。

那一瞬间,他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快的警觉,如同平静湖面被石子惊起的细微涟漪。但随即,当他看清镜中映出的只是那位江小姐,而非任何需要他高度戒备的人物时,那抹警觉便迅速沉淀下去,恢复成一贯的冷静平淡。

冯承誉转过身,正面看向江棠冽。

或许是此刻氛围不同于饭桌,也或许是酒精与冷水共同作用下的短暂松懈,江棠冽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湿润而英俊得无可挑剔的脸,一个未经思考的念头脱口而出:

“你长得真好看。”

冯承誉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一句直白的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审视般地停留两秒,心底已然落下判断——不分场合、这般直白轻佻,实在轻浮。

冯承誉声音冷淡,带着清晰的告诫:

“江小姐,请自重。”

说完,他随手将用过的纸巾扔进一旁的竹编垃圾桶,转身便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留下。

在他经过的刹那,江棠冽清晰地闻到一股沉静的木质檀香,仿佛深山古刹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味道,与他本人在外展现的克制、疏离、甚至禁欲的气质奇异地吻合。

江棠冽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雕花木门后。

她对着镜子,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

镜中的女人眼神锐利,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势在必得的弧度。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搞到手。

她在心里,对着那个已然消失的背影,无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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