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化不开的浓墨,一寸一寸漫进窗户。
予南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窝在出租屋的椅子上跟朋友打电话。纸箱堆得乱七八糟,她连下脚的地方都要挑着走。
“新房子怎幺样?”电话那头是她已经回家乡的大学室友,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终于有自己的空间了,爽吧?”
“爽。”予南环顾四周,看着满屋狼藉,“爽得我连床单铺哪儿都找不着。”
两人聊了会儿有的没的,谁谁谁分手了,谁谁谁上岸了,谁谁谁去了哪个城市。至于白天那个自称系统的声音和差点撞上的车祸,被她刻意压在了意识的最底层。
时间在琐碎里滑过去,挂电话时已经快十一点。予南把手机扔在床上,简单吹了吹头发,关了灯,将自己摔进被子里。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尽管是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但年轻的身体扛不住一天的折腾,呼吸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
不知过了多久,窗帘的缝隙里,月光似乎扭曲了一下。
一个修长的身影,毫无预兆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立在了床头。
顾子渊居高临下地看着熟睡的女孩。她的睡姿并不安稳,眉头微蹙,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上方一寸的位置,虚虚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没有龙脉,没有灵气,脆弱得像只刚出壳的雏鸟。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破了黑暗。他将屏幕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密码锁就悄然打开。
相册、微信、备忘录、购物记录......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像一个偷窥者,又像一个猎人,在熟悉猎物的痕迹。
将手机放回原位,顾子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为什幺是现在?在他昏迷疗伤的那些岁月里,究竟发生了什幺,让她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过无所谓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略显逼仄的出租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目标已经入网,那就慢慢收紧绳索。
他俯下身,在予南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有什幺东西被他释放出来了,而他的身形隐没进了黑暗中。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什幺细微黏腻的声音,像湿滑的团块在地板上缓慢地爬行。
沙。沙。沙。
意识还陷在睡眠的泥沼里,她挣扎着想要浮上来,身体却像被死死压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接着,湿的。凉的。黏腻的。像某种软体动物的触感,正缓慢地、一寸一寸地顺着她的脚踝向上攀爬。
予南在一阵恶寒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脏狂跳。她下意识地一脚踹向床尾,同时伸手按亮了床头灯。“啪”的一声,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房间。
什幺都没有。
地板空空荡荡,窗帘静静地垂着,墙角那堆纸箱还是老样子。空调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光点在黑暗里闪烁。
予南坐在床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盯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眼睛瞪得发酸,却什幺都没发现。
幻觉?噩梦?
她慢慢缩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可能就是刚换了环境,神经太敏感了。
可刚闭上眼睛——
“沙……沙……”
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更清晰。就在床边。
不是错觉。有什幺东西在呼吸,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出极其轻微的、潮湿的呼吸声。
再次睁开了眼,予南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指尖颤抖着按亮屏幕,准备报警。
那个带着电流杂音的机械声却在此时不合时宜的响起。比白天更加清晰,也更加冷漠:
“省省吧,警察管不了这个。”
“啊——!”
予南吓得手机脱手而出,砸在被子上。
“不用害怕,我说过,我是系统。”那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你需要知道的第二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会真正遇到超自然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屏障对你而言,已经失效了。”
大脑“嗡”地一下空白了,予南的牙齿都在打颤:“你是说……刚才房间里……”
系统沉默了,仿佛那是默认。
“那我能去哪?我现在就走……”予南带着哭腔,想要下床。
“没用的。除非你找到反派,或者变得足够强。”
声音戛然而止,像来时一样突兀。
予南僵在床上,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仿佛那里随时会爬进什幺不可名状的东西。
凌晨三点,她刚毕业,银行卡里剩余的现金还不够付五星级酒店一晚的房费。
她终于明白了恐怖片里那些主角为什幺不跑——因为根本无处可逃,且囊中羞涩。
时间仿佛凝固了。
她抱着膝盖缩回到床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房间里每一寸黑暗。她不敢闭眼,不敢躺下,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生怕惊动什幺。
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将那股阴冷的恐惧驱散。
……
第二天出门时,予南觉得自己像具行尸走肉。
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乌青,脚步虚浮。她原本想去附近的道观拜拜,或者找房东退租,但理智告诉她,押一付三的房租退不回来,而她还得去新公司报到。
路过市医院的门口时,她正低头看着路面的地砖发呆,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心。”
温润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熟悉的清冷。
予南猛地擡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睛。
顾子渊。
他穿着一件挺括的白大褂,里面是剪裁得体的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禁欲,与周围嘈杂的早高峰格格不入。
连续两天遇到同一个人,在偌大的城市里,这概率堪比中彩票。
如果这人没问题,她杨予南名字倒过来写。
“是你?”顾子渊似乎也有些意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脸色这幺差,昨晚没睡好?”
予南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掩饰自己的狼狈:“嗯……有点失眠。”
视线落在他胸前的工牌上——心胸外科,主治医师。
“你是这里的医生?”予南有些惊讶。
“嗯,刚调过来不久。”顾子渊淡淡地点头,目光扫过她捂着胸口的手,“不舒服?”
予南愣了一下,顺势说道:“老毛病了,从小心口就偶尔隐隐作痛,去医院查过好几次,但一直找不出来原因。”
闻言,顾子渊眼神微微一动。审视的目光再次出现,却又很快被掩去:“如果不放心,可以挂我的号,我帮你看看。”
予南点点头,正想说什幺,肚子突然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正好我也没吃早饭,”顾子渊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一起?餐厅的粥还不错。”
予南想拒绝,但那是心外科医生啊,还是个疑似关键剧情人物的帅哥。
“那就……麻烦你了。”
医院的餐厅里充斥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顾子渊吃相很斯文,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良好的教养。周围路过的几个小护士和医生频频侧目,眼神里满是八卦和惊艳,偶尔还能听到几句“好帅啊”之类的窃窃私语。
予南咬着勺子,偷偷打量着对面的人。
这人长得太正派了。那种正气凛然的好看,怎幺看都不像是个毁灭世界的反派。难道反派是他路过的秃头同事?还是那个一脸横肉的保安?
意识到自己在以貌取人,予南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在想什幺?”顾子渊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啊,没……”予南放下勺子,叹了口气,“就是在愁住的地方。昨晚那个出租屋……感觉不太干净,我想换个地方。”
“不干净?”顾子渊挑眉,似乎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就是……环境不太好,隔音差,还有虫子。”予南含糊其辞。
顾子渊收回视线,继续吃他的饭,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如果你想换房子,我住的小区对面那户刚搬走。安保很好,环境也不错,房东急着出租,价格应该好商量。”
予南心头一跳。
这也太巧了。
刚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刚遇鬼就有人送房子。
她看着顾子渊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警惕心瞬间拉满。这殷勤献得有些过分自然了。
“那个……那边的房租应该挺贵的吧,我刚毕业,可能负担不起。”予南委婉地推脱。
“随口一说,”顾子渊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并没有强求,只是淡淡一笑:“你可以再看看别的。”
他看了看腕表,站起身:“我还有台手术,先走了。如果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看着那个挺拔的白色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予南搅动着碗里剩下的粥,心里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
这人就像是一团迷雾,看似温和无害,却让人看不清深浅。
系统说过,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反派。
而顾子渊,无疑是目前嫌疑最大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