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坑道

清晨的薄雾尚未被阳光完全驱散，酒家的院子还带着夜露的湿意，四人再次聚首时，气氛已与昨日初见时截然不同。

菲尔盖姆扛着那把仿佛永远燃烧着战意的巨斧，红发在晨风中像一面醒目的旗帜，见到三人便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早啊！今天精神头十足！”赫利安正将一筒新打磨的箭矢挂上腰间，闻言回以一个同样灿烂的笑容：“当然，吃饱睡足，就等着大干一场了！”阿尔托安静地站在一旁，素净的长袍纤尘不染，昂利依旧是那副沉默的模样，黑色的法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没有寒暄，只是扫视了三人一眼，确认状态和装备，便言简意赅道：“走。”

四人默契地转身，再次走向那个通往地下的螺旋入口。昨日的激战与磨合，已然化作信任和默契。登记，踏入阶梯，陈旧的气息与熟悉的以太微光再次包裹而来。

菲尔盖姆开路，小怪被迅速清理。很快，他们抵达了第七十层。第七十层弥漫着水腥味，巨大的海蛇鳞片反射着幽光。“好大一条海蛇！”菲尔盖姆握紧斧头，吞咽了一下口水“我说，一会打完后等我一下呗，我把它处理一下，它的肉和肝脏很好吃。”另外三个人愣了一下，赫利安挠挠头“呃，这里的魔物，能吃吗？”“放心吧！我会把它处理干净的！”

菲尔盖姆举着斧头就上去了，周围好像升腾起了以往没有过的战意，水蛇的动作迅捷而狡猾，浸射的扇形水刃、带着生物电的光球、浸泡水圈以及冷不防的重咬，“别聚在一起！”菲尔盖姆一边大声提醒，一边调整位置，将水蛇拉离它自己制造的水域。奥尔顿兄弟的攻击倾泻在水蛇身上，菲尔盖姆趁机一斧重劈在它柔软的侧腹，留下深深的伤口，耗尽了体力的水蛇最终瘫倒在血水中，菲尔盖姆几斧子将其砍成几段，阿尔托站在一旁，拿着神典石拍着照，菲尔盖姆顺势讲了起来水蛇的构造，最后她拿出绳子，准备将分好的最嫩的肉块和肝脏绑在背包上“等一下，”昂利走了过来，咒杖一挥，几块肉和肝脏就被冰霜覆盖，菲尔盖姆看向昂利的目光瞬间变了，此刻，他，沉默的咒术师，这个小队的队长，可靠的队友，又多了一个身份——一个行走的保鲜机。

“干得漂亮！”菲尔盖姆吼道，把这几块摞在一起，挂在自己的行囊上，昂利没说话，只是皱眉看着她乱七八糟的背包，“再等一下，”他咏唱了一个咒语，地上出现了一个宝箱，宝箱绕着昂利转了几圈，他半蹲下打开盖子“你把肉放在这里吧。”“哥！这是什幺东西！”赫利走了过来，戳了戳那个宝箱“和拟态怪似的”“使魔。”昂利又在宝箱里铺了一层冰霜，看向菲尔盖姆，菲尔盖姆利落地把肉放到里面，起身时看昂利的眼神又多了一层别的意思——没有人不会对一个可以行走的永冻冰盒产生最高敬意的。

四人早已熟悉死宫的模式，除了赫利手快又摸到一个拟态怪，被它上个诅咒外，四人轻车熟路来到了八十层，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变得粘稠而陌生，庞大的牛形魔物伫立在场地一端，如同小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硫磺的气息。“贝希摩斯？”阿尔托有些惊讶，看向菲尔盖姆“菲尔，一会能帮我把它的毛皮弄下来吗？它的毛皮很厚实。”“没问题”菲尔盖姆扛起斧头“皮还可以放进老大的箱子里”她笑起来，“我还有三个空的”昂利的声音在昏暗的光线中响起“已经够用了，”菲尔盖姆跃跃欲试上前“一会也可以切点肉，放到刚刚的冰盒里。”“没问题。”菲尔盖姆重重一拍胸甲，发出闷响：“上吧！”赫利安瞬间拉紧了弓弦，战歌开始。

战斗从一开始就极为粗暴，贝希摩斯混合着音波与烈焰的扇形冲击席卷大半个场地，四人几乎在它擡头的瞬间就向两侧边缘狂奔。“靠近它贴边！快！”赫利的声音都变了调，刚刚站定，霹雳的雷击又接踵而至，黑色的旋风出现在场地中，冒险者的直觉让她们下意识远离。队伍被迫在有限的安全区域内不断穿梭，同时还要躲避贝希摩斯爪击和冲撞。阿尔托的治疗压力陡增，她的幻杖几乎没有放下的时候，医济交叠医治的光芒一次次亮起，抵御着呵斥和霹雳的余波。

贝希摩斯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仰头向天——陨石砸下，一瞬间所有人感觉体力一空，阿尔托勉强站起，地上突然覆盖了一层泛着虹膜的透明罩子，“靠近我！”三人感觉体力在缓慢恢复，便迅速靠近阿尔托，而昂利咒杖一竖，径直瞬移到了阿尔托身边，阿尔托此时无空想它，两道迅速的更为强烈的虹光在她周围扩散开，所有人体力迅速回满，“最后了！全力！”菲尔盖姆怒吼，浑身燃起红色的狂暴之气，赫利的箭矢辉光般射出，昂利脚下魔纹光芒大盛，数道炽焰全部倾斜到贝希摩斯的头上，依旧那一个让空气都在动荡的核爆收尾，新的陨石还未落下，贝希摩斯的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那致命的陨石召唤也随之中断。

阿尔托轻轻舒了口气，将幻杖挂回背后：“结束了。”赫利安收起弓，几步凑了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韦尔小姐，刚刚那个巨大的肥皂泡是什幺？”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球形状，“就是那个覆盖了整个场地的大透明罩子，在里面感觉暖洋洋的，伤口都不怎幺疼了。”“肥皂泡？”阿尔托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她还没想好怎幺解释，菲尔盖姆也扛着斧头走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大大咧咧地加入讨论：“对对！我也想问呢，以前也和不少幻术师合作过，他们顶多会放放范围治疗，可没见过这种能把整个场地都罩住恢复体力的东西！”昂利此时也看了过来，被六只眼睛同时盯着，阿尔托一时语塞，紫色的眼眸快速眨动了几下，灵光一闪，她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赧然，压低了声音：“其实…这是我以前冒险时偶然获得的一件古旧魔器，使用特定的咒语就能召唤出一个临时的庇护所，在里面可以缓缓恢复体力，提升治疗的效果。只是……”她适时地蹙起眉，显出几分无奈和不确定，“这魔器需要储能，用过一次后，我也说不准到底要多久能量才能回满，所以很少动用它。”没等三人说什幺，她迅速转移了话题：“先别说这些了，快来帮我把这头贝希摩斯的毛皮处理一下，它的角也可以割下来，那个也可以药用或者卖掉”

菲尔盖姆利落地挽起袖子，露出覆盖着旧伤，充满力量感的小臂。她先绕着贝希摩斯小山般的尸体走了一圈，大手摸了摸那毛发偏硬但油光水滑的粗皮，又看了看那被昂利的火焰烧得焦黑一片、面目全非的头颅，啧啧两声：“这脑袋烧得可真够彻底的，不过……”她弯腰摸了摸脖颈后方的皮子，有些惊讶，“脑袋都焦了，这颈后的皮居然一点烧伤的痕迹都没有？整块皮应该都能完整的剥下来”

阿尔托闻言，也蹲下身仔细查看。的确，从耳后位置开始，棕黑色的毛皮完好无损，与上方焦黑的皮肉形成鲜明对比，她下意识地擡眼，望向一直站在稍远处、沉默地看着她们忙碌的昂利。咒术师抱着手臂倚靠在洞窟石壁上，冰蓝色的眸子正淡淡地望过来，接触到她的目光，便微微偏开了头。

阿尔托心下顿时了然，她收回目光，只是对菲尔盖姆温声道：“嗯，很幸运。这样我们可以弄下来完整的皮张，就从耳后这里下刀。”她用手指虚划过魔物躯体侧面，“好嘞，看我的！”菲尔盖姆从腰间皮套里抽出一把宽刃剥皮刀，刀身在幽光下闪着寒芒。她找到四肢与躯干连接的关节薄弱处，利落地做了环切。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双手紧紧抓住颈后切开的皮缘，双脚牢牢蹬住地面，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嗤啦——！”令人牙酸的皮革与筋膜分离的闷响在洞窟里回荡。那张厚重滑腻、还带着魔物体温的巨皮，被菲尔盖姆以惊人的力量，一点点从暗红色的肌肉组织上撕离下来。

阿尔托拿出一个小皮囊，将里面混合了细盐与明矾的炼金粉末，均匀地撒在已经剥离下来的皮革内侧，粉末接触到温热的皮面和残留的油脂，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吸收水分。

“嘿，这玩意儿真方便！”菲尔盖姆瞥了一眼，赞道，手上动作却不停。剥皮刀如同她手指的延伸，灵巧地游走在眼球周围、口腔内侧等复杂部位。

当整张巨大毛皮被完整剥离时，菲尔盖姆也累得够呛，额头上满是汗珠，脸上和皮甲前襟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不少暗红色的血点。她直起腰，长出一口气：“呼……这大家伙，皮可真够韧的。”

阿尔托看着那张即使在炼金粉末作用下仍然分量惊人的巨皮，又看向菲尔盖姆，温声道：“辛苦你了，菲尔。”菲尔盖姆摆摆手表示小意思，她抽出几根早就准备好的、浸过油的粗韧麻绳，将巨大的皮张光面朝内，沿着一个方向用力卷起。即使以她的蛮力，这个过程也显得颇为吃力，最终卷成了一个比她本人还要粗壮些的皮卷。她用麻绳在皮卷上紧紧捆了数道，打了个坚固的结。

“搞定！”她拍了拍那沉重的战利品，阿尔托看着她那张沾染血污的脸，不禁莞尔，从行囊里取出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举起手擦了擦她上的血迹，“不用那幺麻烦”这时，一直沉默的昂利走了过来，他打了个响指，菲尔盖姆感觉一阵以太绕行自己周围，她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干净的盔甲“队长，你这个清洁咒很厉害啊！”昂利不置可否，此时，赫利也把贝希摩斯的油脂，肉，还有角都割了下来，“哥！快把你的箱子拿出来，我要被这个油脂的气味腻死了！”

昂立召唤出那个冰盒宝箱，又召唤出一个更大的储物柜，菲尔盖姆毫不费力地拎起那沉重的皮卷，小心地塞进了储物柜里，皮卷消失在其中，昂利见他们都收拾好后，把盒子和柜子都收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过整理完毕的三人，最后落在通往下一层的阶梯方向，言简意赅：“继续？”

“当然！”菲尔盖姆第一个响应，扛起斧头，赫利安检查了一下箭囊，阿尔托也将药品都整理好，四人稍作整顿，便再次迈开步伐，向着第八十一层更深的未知与黑暗进发。

第九十层，燥热扑面而来，巨大的爆弹怪漂浮在场地中央，周围已经开始浮现点点火星。战斗开始，扇形火焰、地面爆破，大量小爆弹怪自爆，场面瞬间混乱。几个人合作早已熟稔，分工有条不紊，第一波小怪刷新，两只灰色的大爆炸爆弹怪和几只普通的熔岩爆弹出现，奥尔顿兄弟迅速击杀，第二次出现了一个蓝色爆弹怪，阿尔托一个疾风，轻微的推力将蓝色爆弹怪翻滚着撞上大爆弹怪，冰霜炸裂，大爆弹怪的吟唱顿时被打断，“还能这样操作！”三人趁势猛攻，这样的循环重复了几次，最终，大爆弹怪在一声不甘的尖啸中化为火球湮灭。四人在安全区坐下，简单整备，昂利冰蓝色的眸子扫过同伴：“九十层了。”气氛微微一顿，九十层，这已是绝大多数冒险者望而却步的深度，菲尔盖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眼中燃烧着更旺的战意：“还等什幺！”赫利安收起箭囊，脸上是惯常的轻松笑容，但眼神锐利：“虽然感觉下面的欢迎仪式可能会更热情，不过……来都来了。”阿尔托也站了起来，握紧了幻杖。

四人脚步踏入传送阵的瞬间，微光泛起，将他们的身影包裹，前方，还有更深邃的黑暗在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