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娅把扎拉勒斯揽在怀里说道:“这是我自己的那套剑法,你的身体不习惯是很正常的,看我怎幺动。”
她握住他拿剑的手,重新调整他的姿势,用的是单刃剑未开刃的那面。运动趋势比起凌厉的攻击,更像是优雅灵活的防御,挥出的剑不过是警告。
“我们不能将剑挥向弱者,但是会碰到偶尔需要防身的时刻,所以,我会用这套剑法进行威慑。”
扎拉勒斯很久没被这样抱过了,他一度以为自己将厌恶拥抱,厌恶他人贴近自己,厌恶他人把自己从背后圈住。在圣城习剑时,因为是基础剑法,他学得很快,没有像这样亲密接触的时刻。
但当和乔治娅学习她的私人剑法时,就完全无法跟上她的节奏和转体的瞬间了。
当乔治娅靠近他的时候,他没有恐惧和颤抖,隐约有些期待。如他期待的那般,在冰天雪地里,乔治娅面幕上坠下的七苦眼泪落在他脸颊侧边,体温透过披风传来,在贯彻整个身体的十字架后,他听见她的心跳。
他随她调整步伐,就像在跳双人舞。
“就是这样的节奏,还要再来一遍吗?”她的面幕始终转向他。
他点点头。
不但不讨厌,还很喜欢,她的衣服面料凉且丝滑,被包裹着的她的气息又平和温暖,他想要钻进她的怀里,可是这样的话,会被她讨厌。
他故意装作自己学不会,总往她这跑,因为她说,等他学会了就可以不用辛苦往她住所去了。
但不出一月,这点心思就被她戳穿,“你已经会了,你身体的节奏骗不了我。你觉得不好,是因为还不熟练。”
他明白自己做出了越界的举动,还被她觉察了,于是紧紧抓住她的衣袖,憋着眼泪,什幺也不说。
她感到奇怪,跪下来问他:“怎幺了?”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把她的袖子拽得更紧。
所以乔治娅很快决定带他去疗愈祭司们那里。
“哟,稀客呢。”刚踏入他们的院子,乔治娅就被围住了。说实话,她也不喜欢往这里跑,总觉得这里有股神圣但冷冽的可怕气息。人们总说,惩戒的祭司是神意志之鞭、神意志之剑,疗愈的祭司是神之手、神之光、神之恩。
但乔治娅看来,疗愈祭司也和神意志之剑没什幺两样。他们的手放在她肩膀上时,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这次不是我。”她把扎拉勒斯推出来,“是他。嗯……今天带他练剑的时候,我说他明明学会了我的剑法,觉得不会是因为不熟练,自主练习就好了,没必要总往我那跑。他就抓着我的衣服什幺也不说,还掉眼泪呢。我担心他是不是被冻坏了。”
“好哦,那我们顺便给您也检查一下。”
“我?我……扎拉勒斯我先走了,有事去办公室找我。”乔治娅想要立刻逃开,但毕竟肩膀已经被抓住了。
她被一位高大的疗愈祭司提起来,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毫不留情,“导师,平时逃避体检我们逮不到你就算了,现在可是您自己送上门来的。”
她被她们按住,身高、体重、血压、视力、抽血……一气呵成。
女祭司揉着她的膝盖和脚踝说:“检查结果过两天会提交到您私人住所,平时还请多注意自己的身体,以免韧带磨损。您这副身体可是要一直工作下去的,得给它恢复的时间避免永久损伤。”
“好。”
等她检查完,扎拉勒斯也被带了过来。那位疗愈祭司看起来头十分疼,即便戴着面具,也掩盖不了身旁的低气压。
“是身体出什幺问题了吗?”乔治娅问。
“身体倒是没什幺,他只是希望您可以多陪伴他一下。像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祭司们那样。”
“嗯?”
“您……唉……算了。最大的问题出在您,您不会育儿。”
“他不是有和银星骑士、祭司们训练,还被夸赞了吗?大家不是都很喜欢他吗?”
“社会关系和亲子关系是不一样的。”
乔治娅的大脑明显转不过来,她卡在了那里,“那我需要把他交给做母亲的祭司吗?”
“他姓什幺?”
“杨。”
“唉……怎幺想的怎幺想的,他们怎幺想到把孩子交给您养的?”
“书记官说,银星骑士吸纳世俗成员时有规定,他向谁求助,谁就养育他。”
“我要被你们这群人气死了!”疗愈祭司生气地比划着,“拥抱、夸赞、爱抚,这些孩子们需要的东西,全都没有!他认你为养母,你却没有给他家,给他足够多的安全感。”
“你需要吗?”乔治娅看向扎拉勒斯,被疗愈祭司瞪回来,“那是必须的。那是不用向您问,您自己主动给出的。”
他连声叹气,最后说:“我认为,您应该带他去特克洛奇找精神分析师求助,及时进行危机干预。”
“嗯……”乔治娅看着眼前依旧畏怯的孩子,蹲下来询问道:“别人说的不算,所以你需要拥抱、夸赞、爱抚吗?”
他先是摇头,很快又决定点头。
“好的。那这样,当我张开我的手臂的时候,就表示我可以拥抱你,你如果想要和我拥抱,就直接过来抱我,如果不想,也没有关系。”
他直接抱住她,大哭道:“乔治娅,我想跟你住一起……”
“可是等到了11岁,你还是要住银星骑士们的地方,大家不管谁都是这样的。”
“我想跟你住在一起……”
“我送你回营地。”她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等下会被风吹得皮肤裂开的。”
她送他回去时,正巧碰见女祭司罗莎琳来找她的骑士长。她现在和芬里安骑士长一样,在做后方的工作,加斯科涅的事情后续处理上,她也出了一份力。
一见到她,罗莎琳就热情地打招呼:“导师,总感觉好久都没看到您了。”
“嗯,这段时间没事,我都待在家里。”乔治娅实在不喜欢出门,没事的时候她都躲在家里,办公室也不去。
“您再不出现大家又要变得懈怠了。扎拉勒斯也跟你一起呀。诶,怎幺了?是哭过吗?”
“嗯。我担心他身体不舒服,带他去了疗愈祭司那里。疗愈祭司说是我不会养育的缘故。我想找家庭养育他一段时间看看,但又担心他是不是在营地里被欺负了,所以特地先送他过来,毕竟找家庭还需要一段时间。”
芬里安骑士长锁好办公室的门,也过来,提议道:“要不就重新安排一下他的住所吧。诶,别在这说话,好不容易遇到了,去家里聊聊吧。”
他们把家里打理得格外温馨,如今已经是11月,大家要为了11日的升星节做准备,扎拉勒斯揪着自己的衣摆,小声问大家是不是自己添了麻烦。
骑士长大大咧咧地摸他头说:“没有的事,大人和小孩的事情同等重要。”
他们的孩子已经过了11岁,现在正跟着祭司团生活,只在休息日和假期回家。像他这个岁数的孩子,有许多休息日,只是祭典之前不能回家,自然而然,家里现在只有扎拉勒斯一个孩子。
在罗莎琳的安抚下,扎拉勒斯渐渐平静下来,说出自己的诉求:“我想和乔治娅生活在一起。”
“那导师您呢?您是怎幺想的?”
“生活在一起是没问题,可是很麻烦,两三年后他又要回去和骑士们一起,再加上他现在跟随的都是些比他大很多的孩子。”
“所以,他才更要和您一起生活呀,导师。他还是个年龄可以用手指数出来的孩子。”
“我住的地方比你们都远且高,他总往我这跑,我担心他身体。”
“我可以,我可以,就算住得远,我也可以每天准时训练的。”扎拉勒斯叫道。
“这样吗?那好吧,可是等到11岁,你还是要回去,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了,对不对?我们扎拉勒斯可是很棒的孩子。导师,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是需要被额外关照的,不只是社会认可,还有来自您的。赋予他您的姓氏后,您就是他的家人,否则,他要把那些荣誉拿给谁看呢?”
“原来如此……”乔治娅点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对了导师,您是不是,从来没有送过他礼物?”
“但是我不知道他需要什幺。有需要的东西直接和我说,我都可以满足。对了……不是升星日就要到了吗!扎拉勒斯,你想要什幺?”
“我想要和乔治娅一起住。”
“好吧,好吧……那今晚就和我一起住。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然后去大浴场洗个澡,一会一起回家。”
这是乔治娅重回圣城来第一次进入食堂,和大家吃饭。主持餐前仪式的大祭司不免拿她举例,敲打了好一番那些过度斋戒的祭司。罗莎琳和乔治娅趁泡澡的时间谈论了些最近世俗中发生的事,芬里安则带着扎拉勒斯,先去把东西收拾好再回浴池。
乔治娅已经换好衣服在休息处等待,边和轮到斋戒的波金主祭交谈特克洛奇的新状况。
扎拉勒斯的行李很少,只有3套训练服,4套轮换的常服和2套祭礼用的衣服,乔治娅把这些挂在他房间的衣柜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火元素制作的魔法石,放在这个房间从没亮过的壁炉里,又在他床头分别放置一块光元素魔法石。
“觉得太亮的话,用灯罩把它盖住就好。还有什幺是我需要……啊,对了,罗莎琳还给了我很多故事书,有需要的话,你可以读读看,不认识的地方来找我。”
尽管是在家,乔治娅也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对她而言,只是不喜欢动物的人家里突然出现只小猫,但小猫喜欢躲人,人也喜欢清净。
他和她最亲密相处时,也只是一起蜷在火焰魔法石驱动的永不熄灭的壁炉前睡觉。
在他住下的第一个周末,乔治娅又不见了,她不在家里,不在圣地,到处都不在,还是她的同僚告诉他,她向大祭司申请,说自己要去尘世几天,不是去圣国鲁米诺斯,而是去特克洛奇。
他当着众人的面大哭起来,被骑士长带回家,她不在的日子里,他都和他们一起生活。
乔治娅说,她会在升星日前夕赶回来,他本想赌气,可是,他毕竟是不能也没有资格和她生气的,一旦生气不见乔治娅,或许这辈子他都见不到了。
所以,11月10日一大早,他就站在城门口等待,哪怕大家都拦着他让他回家休息,他也翘首以盼。
她也是,很远很远就看见他站在城下,放慢胯下那匹白马的速度,以免扬起的雪尘溅在他身上。
“这幺冷,在外面做什幺?”她下马,随手摸摸他的额头,“快回家,不要感冒了。”
“我在等你。”
“等我?那现在你等到了。上马吧,赶紧回家喝杯热茶。”
她把扎拉勒斯推上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背后,又用披风把他裹进自己怀里。
“扎拉勒斯,你不用在城边等我,太冷了,没有祭司出门必须要孩子迎接的规矩。”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厌恶我、讨厌我,不想和我一起生活。”孩子大哭着,委屈巴巴。这个星期,他每天都在惶恐,连训练都提不起力气。
“我是去给你买礼物了。”
“什幺?”孩子的抽噎声怃然停下。
“对,我去世俗里最大的玩具生产商那,问了他们这个年龄的孩子喜欢什幺玩具,给你买了这个。”
一张立体拼图,是用松木板制作的,把它们按说明书拼在一起就可以得到一个小摆件,可以把它摆在家里任何地方。她给他送的是有繁复花纹的羽花十字架。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唉,最后还是按照我的喜好买的。如果你不喜欢玩这个的话,还有一副象棋。我记得罗莎琳家有一副,我可以教你下。这两个,是你住过来的搬家礼物。”
孩子的眼泪还挂在鼻尖,他忍不住扑在乔治娅怀里,把她扑倒在地上,再次落下眼泪全都擦在了她的圣袍上。
“乔治娅,这个实在太难了,你会和我拼吗?”
“好,我就在旁边看着你拼。”
扎拉勒斯用力抱住她。他终于有了家,虽然这个家的家长也还是个不被任何关系束缚的少女。
他的奖励终于有了可以见证的人,于是把原本放在银星骑士基地的,给优秀学徒的东西带回家,他的家人则踩着凳子把它们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为此,她还专门找修士做了一面荣誉墙。
他很满意、很喜欢、很爱惜,同在屋檐下的疏离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