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乖的新年纪事:年初五(上)

我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身体重的像铅块一样,动一下都好累。

鼻子塞得像塞了两团棉花,喉咙痒痒的,一开口就忍不住咳嗽。

「咳咳咳……」

阿凯还搂着我睡,一听到我的咳嗽声,马上就醒了。

他整个人瞬间绷紧,翻过来把我抱进怀里,手掌直接贴上我的额头。

「宝贝,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我缩在被子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音重得像小猪在哼哼:

「人家头好晕……身体好酸、好难过……」

他立刻把被子拉高一点,把我整个人裹得像粽子一样,然后翻身下床去找温度计。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没过多久,就感觉床边有人在动。

我半瞇着眼,一脸惺忪的望着。

阿凯回来了,推开门的那一刻,我还缩在被子里,脑袋昏昏沉沉的,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勉强撑起一点眼皮。

他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陷下去。

他坐在床沿,动作很轻,像怕吵醒我,又像怕碰坏我。

一只温热的手掌贴上我的额头,另一只手把温度计夹进我腋下。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神里全是自责和心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压抑什么:

「38度半……你发烧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深呼吸,然后声音更低、更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米亚……对不起。」

「昨天是我太混蛋了,真的玩太过火……风那么大,我还让你真空穿那么少……我他妈的到底在想什么……」

我听他这样说,心里其实有点暖暖的,却还是装委屈,鼻音更重地哼哼:

「老公……人家现在好难受……」

「让老公亲亲就飞走了喔……」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拍,像哄小孩一样。

我突然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小小的:

「老公……帮我拿生理裤……我那个,好像来了……」

阿凯愣了一下,马上慌乱地起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包生理用品递给我。

「要我帮你吗?」他问得有点紧张。

我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把,声音软软的:

「转过去啦……人家现在很丑……」

他乖乖转身,但我还是不敢在他面前换,挣扎的想起身。

「宝贝乖,我抱你」于是他把我抱起来,抱进浴室,然后站在门外等我。

我坐在马桶上,脱掉睡裤,感觉下面又黏又湿,混着昨天的残留和现在的经血,心里乱乱的。用卫生纸擦干净,换好生理裤,再穿回睡裤时,我照了照镜子。

现在的我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真的好狼狈。

打开门,看见阿凯在外面。

他见到我,转身蹲了下来:

「请公主上背,让我背你去床上。」

我苦笑着,还是乖巧的俯在他的背上,闻着他的体味。

回到床上,他把被子盖好,又拿了条热毛巾帮我敷额头。

「躺好,不要乱动」他低声说。

我瞥了一眼时钟,已经八点半了.…

等等,八点半?

我小声地询问:

「今天是不是年初五?」

阿凯理所当然地回答:

「是阿,开工日。」

我指了指时钟,小声说:「你是不是快迟到了?」

阿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微皱起,但马上又松开,语气理所当然:「没事,我请假陪你好不好?」

我一听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炸开一团火。

明明前一秒还在装委屈,下一秒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我作对。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纯粹的、莫名其妙的、烧得我胸口发疼的怒火。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被我掀开一半,头发乱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一跳: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说不要你就——你就不要啊!」

「你听不懂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我喘得像要断气,鼻音哭腔全混在一起,话一句断一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

「你想干嘛?!」

「想看我……看我笑话对不对?」

「看我鼻涕流、眼泪流……一直流一直流?」

「下面还在、在流血!」

「我好臭臭!好脏!又病又臭又脏!」

「我现在就是个……就是个恶心的东西!」

「你不恶心吗?!不恶心吗?!」

「滚!」

「你快滚啦!」

「走走走走走!」

「上班!去上班!」

「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你不要管我啦~!」

我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砸得又急又乱,力气不大却像在赶什么东西:

「我不要你陪!」

「你陪着我我更烦!」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眼泪鼻涕全混在一起,我根本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吼。

只觉得胸口烧得要炸开。

头痛得像要裂开,咳嗽跟着爆出来,一咳就咳到撕心裂肺,咳到眼前发黑,眼泪狂掉,鼻涕也跟着掉,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却还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看我这样……」

「我不要……你不要过来啊……」

「走开……走开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不出来的气音,整个人往前一倾,双手死死揪住被子,像要把自己藏进去。

阿凯闪躲着,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发飙。

枕头砸完,我自己也愣住了,胸口剧烈起伏,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狼狈得要命。

刚刚那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像被泼了冷水,瞬间烧成灰,只剩下空空的、酸酸的、说不出来的难过。

我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声音突然变得很小、很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对不起……」

眼泪掉得更凶,我把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样……」

「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吸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忏悔,又像在求饶:

「你让我一个人好吗……」

「我现在好乱……」

「不想让你看到我这样……」

「对不起……老公……」

房间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断断续续的抽泣。

我哭到肩膀一直在抖,鼻涕眼泪沾满脸,狼狈得连擡头的勇气都没有。

阿凯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走过来,蹲在床边。

他没有立刻抱我,也没有说「没关系」,只是伸手,很轻很轻地把我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掉我脸上的泪。

「好。」他声音很低,却很稳,「我去上班。」

「但我中午会回来看你。晚上也会早点回来。」

「你想发脾气、想哭、想砸东西,都可以。」

「但不准不吃药、不准不喝水、不准一个人硬撑。」

他顿了顿,眼神软下来:

「米亚……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都是我的。」

然后他转身,轻轻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像被抽走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哭得更凶,哭到胸口发疼,哭到喘不过气。

枕头被我抱得死紧,上面还有他的味道,可是我却觉得好空、好冷、好害怕。

我抓着手机,想打字跟他说对不起,想说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可手指抖得按不出字,最后只能把手机扔到床尾,脸埋进枕头里,哭到全身发抖。

(老公……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快回来好不好……我好怕……)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细细地抖,鼻息重得自己都听得见。

房间突然变得很安静,静到我能听见自己每一口喘气都像在拉锯。只剩下胸口一抽一抽的酸胀,和喉咙里干渴火灼的刺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轻轻被推开。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个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我赶紧闭紧眼睛,把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装睡装得全身僵硬。

连手指都不敢动,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醒着。

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叫我。

我听见他先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先是玻璃杯底碰桌面的很小一声「叩」,然后是药盒被放下时塑胶轻微的摩擦声。

他停顿了一下。

我感觉得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背上,落在被我抓得皱巴巴的被子上,落在我乱成一团的头发上。

我把脸埋得更深,连呼吸都快停了,心跳却吵得像擂鼓。

他没有碰我。

连被角都没有拉。

只是很轻很轻地,把我的手机从床尾捡起来,放回床头柜靠近我的那边;萤幕朝下,像怕光会刺到我。

然后,又是一阵安静。

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五、六秒,但我却感觉像五、六个小时那么长。

最后,他呼出一口极轻的气,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

很慢,很轻,门被带上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门锁「咔」地一声,极细微的回扣。

门关上了。

整个房间又回到死一般的静。

我还是没敢睁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微微睁开一条缝。

房间还是暗的,门缝底下没有光,真的没人。

我屏住呼吸,又等了十几秒,才敢用最慢的速度……慢慢坐起身。

我坐起身,双手抱胸,颤抖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床头柜。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温水,水面上还飘着一点点热气,杯壁有细细的水珠在往下滑。

旁边是感冒药和退烧药,药盒已经被拆开,铝箔板上两颗药整整齐齐地露出来,像早就准备好等我伸手。

手机萤幕亮了一下,是未读讯息的通知,但我却没有心情去看。

我盯着那杯水,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变淡,眼眶又开始发烫。

刚刚那股要把全世界推开的暴躁已经烧成灰了,

剩下来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和一种说不出来、却又让人恐惧的寂寞。

他真的离开了。

是我……是我逼他的。

是我叫他走,叫他不要管我……

现在他真的走了。

却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伸手,碰了碰杯子。

还是温的。

指尖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缩回去,把自己重新卷进被子里。

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哭得撕心裂肺,而是静静地、慢慢地,一颗接一颗渗进枕头。

(老公……

对不起……

我好想你抱我……

可是我现在真的好丑……好怕你看到……)

我把脸埋得更深,抱紧自己,像要把所有狼狈都藏起来。

身体的痛苦在提醒我:你还活着,而你还得做点什么。

我伸手过去,指尖先是悬在半空,抖了两下,才终于碰到药盒。

一颗退烧、一颗感冒的,我盯着那两颗药看了很久,才缓缓放在掌心。

小小的,白白的,看起来无害,却让我突然觉得自己更可笑。

连吃药都要别人帮我准备好,我到底是几岁的小孩?

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纸,吞口水都刺痛。

我把药凑到嘴边,又停住。

脑袋里突然闪过刚刚吼他的那些话,眼泪又扑簌簌的掉下来。

头痛的像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太阳穴。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两颗药一起塞进嘴里,再拿起水杯。

水还是温的。

我捧着杯子,喝了一小口,药卡在喉咙口,苦味瞬间冲上来。

我皱着眉,又连续灌了三四口,才勉强把药压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滴在睡衣领口,很快就渗开一小块深色。

杯子放回床头柜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稳。

「叩」的一声,比他刚才放的时候响得多。

我吓了一跳,马上缩回被子里,像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到。

药味还残留在舌根,苦得发涩。

我又咳了好一阵子,感觉自己像要咳出血来,轻拍自己胸脯,试图让自己缓解过来。

眼皮越来越重……不是想睡,是整个人被抽干,往下坠。

我抓着被子,像卷春卷一样裹住自己,蜷缩在床上。

意识开始模糊,我把膝盖抱得更紧,下巴抵在膝盖顶端,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被子里闷闷的,有我的体温、鼻涕的咸味、还有很淡很淡……他的味道。

眼泪又开始掉。

不是大哭,是安静地、控制不住地,一颗接一颗砸在被子上,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老公……

我吞下药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终于听话了一次?

还是……你根本已经不想管我了……)

意识越来越模糊,像有人拿厚厚的棉被,一层一层盖住我的脑袋。

头痛好像远了一点,又好像只是被麻木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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