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座之下,其实很吵。
亿万生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这些声音无论悲喜,传到神座之上时,都已经失去了棱角。它们被神那无差别的“大爱”过滤了一遍,变成了一种单调的、灰白色的嗡鸣声。
神听着这一切,就像听着风吹过空谷。他也是这巨大的、饱和的虚无的一部分。他在这里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的存在感都变得稀薄。他觉得自己是一面镜子,照见万物,唯独照不见自己。
直到某一个瞬间,这种永恒不变的“满”,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忍受的窒息。
那不是什幺神圣的启示。
那仅仅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类似于“无聊到了极点”的烦躁。
他想要一个锋利的东西,划破这层包裹着他的、沉闷的膜。
神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他那只足以托起星系的手,极其缓慢地擡了起来,然后,反常地、带着一丝自我毁灭意味地,伸向了自己的胸膛。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冰冷,像是万年不化的雪峰。当指尖触碰到胸口的皮肤时,没有阻碍,就像穿过一层水面。
他摸到了。
在心脏的旁边,那一排整齐、冷硬的栅栏。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怜悯。
手指扣住其中一根,用力一折。
喀嚓。
那一声脆响,在神殿里并没有引起回音。但在神的身体里,却引发了一场微小而剧烈的地震。
痛觉。
久违的、鲜明的、带着腥甜味的一根刺,扎进了他那犹如死水般的意识里。
金色的神血甚至来不及流出,那根断裂的骨头就被他硬生生扯了出来。
那根肋骨躺在他巨大的掌心里。
它并不像世人想象的那样洁白圣洁,它沾染着神过于强烈的情绪——那是因为无法忍受无聊而诞生的、最初的叛逆欲望。
它在他手里发烫,扭曲。它拒绝变成一把听话的权杖,也拒绝变成一本传播福音的书。
它太贪心了,它吸收着神掌心的神力,疯狂地想要拥有自己的形态,一个能发出最大声音的形态。
于是,骨头软化下去,生出了细密的绒毛。金色的神血渗入其中,染出了世界上最绚丽、最招摇的色彩。骨骼的尖端变成了喙,原本应该保护心脏的弧度,变成了想要飞走的翅膀。
她在他掌心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太小了,装不下神的宏伟法相,也装不下底下的芸芸众生。那双眼睛黑得发亮,像两颗喂不饱的深渊,直勾勾地盯着神的脸。
神低头看着她。他在等待。
等待赞美,等待感恩,等待像其他造物一样痛哭流涕的臣服。
但她只是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站稳了脚跟。
她张开那张嫩黄色的喙,对着这位创造者,发出了她诞生以来的第一个音节。
那不是歌声,而是一声极其尖锐、刺耳、毫无敬意的:
“叽!”
这声尖叫,像一把尖刀,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神座周围那层厚厚的“真空屏障”。
那一刻,神听不见底下的亿万众生了。
他那漫长、沉闷、充满了神性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一个恼人的、鲜活的噪音点。
他微微蹙眉。
太吵了。他想。
但他没有合上手掌捏死她。
因为胸口那个少了根骨头的地方,正因为她的叫声,而传来一阵阵清晰的、连绵不绝的幻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