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羡之已经快要忘记安寻的模样了。
从16岁搬到福康苑，在门口见到乖巧的安寻那天起，安寻的脸就如同烙印般深深印在凌羡之的脑海。
与安寻相关的记忆长满了刺的藤蔓，执念化作养分供给力气让他紧紧抓住，倒刺深深扎进凌羡之的双手，他不会松手，一旦松开血淋淋的双手，身下便是再无安寻的无尽深渊，永不复生。
他不会松手，但是每根刺又在汲取着凌羡之所剩无几的活力，疯狂掠夺着他的血肉。
按理说凌羡之是忘不掉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不，下辈子也不可能。
凌羡之扔开手中内里所剩无几的酒樽，跌跌撞撞往房间走去。脚下虚浮，视线模糊，双手颤抖却精准抓起落在床上的照片。
“安寻，我不可能忘记你的。”
喃喃地说出一句话，又像想起些什幺，“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会陪我的对吧，我答应过生日之前会回来陪你，你也会回来的，对吗？”
睹物思人，照片里的安寻不会说话。
凌羡之骨节分明的手逐渐用力，又在把照片捏出皱痕之前卸了力。房间里响起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呜咽，痛苦悲伤的情绪在黑暗中倾泻而出，在空荡的空间中盘旋，肆意流转。
窗帘紧闭的房间透不进一丝亮光，刚才睡着了，但他醒得很快，安寻离开之后，睡眠对凌羡之来说是另一种奢望。
他睡不着，又渴望睡眠。意识消散前总在心里祈求着虚空中的某处，让他能见一见安寻。在梦里。
一次也成功过。既然这样，睡或者不睡就不重要了。今天还要过生日。
凌羡之捧起清澈的水随意扑到脸上，在脸上揉搓几下，穿上落在门口玄关处的外套出了门。
隋宁十二月的气温接近零度，凌羡之呼吸间看见眼前飘起的白雾，今年的初雪会选在哪一天，思绪辗转间脚步停在了一家蛋糕店前。
“我来取预约好的蛋糕。”凌羡之干涩的嗓音和憔悴却难掩俊美的面容颇显违和。
“麻烦您出示预约码。”店员显然没有考究眼前难得一见的帅哥为何如此憔悴的兴趣。
凌羡之没说话，手臂微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从卡包一侧拿出一张折成四方的小纸片递了过去。
店员这才多看了这位颓废帅哥两眼，这是一张手写的订购回执单。店里已经全面实现电子化服务，这样纸质的预约单从入职以来就没见过。仔细一看，上面确实有老板歪扭的签名，单子应该没问题，落款是九月份。
“这个预约时间有点久，我需要进去和店长确认一下。”店员匆匆忙忙推开了身后的蛋糕房门，凌羡之的手心在这零下的温度中难得渗出了汗。过了好一会，店员表情明朗，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面戴口罩手提蛋糕盒的男人。男人没来得及取下手套，将手中蛋糕小心越过展示柜递过去。
“帅哥，这是你的蛋糕啊。我多怕你不来取了，毕竟是去年预订的了，提前这幺长时间预约蛋糕的情况，我真是拿不准啊，你也知道，定制蛋糕你不来取，那你就浪费了嘛，虽然已经付过钱了…”
“我可以走了吗。”凌羡之没有继续寒暄的耐心，手心的汗在看到蛋糕盒的那一刻被干燥的空气吸食殆尽。
“可以可以，”男人倒是没有因为被打断而尴尬，“最后对一下预约人的姓名就行，给你打电话说是空号啊，不然我也不会这幺犹豫要不要做蛋糕啊，而且又没有电子记录…”
“安寻。”
“没错没错…”
凌羡之提着蛋糕盒往回走，路上还有零碎的落叶，寒风一吹，落叶绕着他移动的步伐转圈。
转角处迎上差点刹车不及的路人，凌羡之反应迅速，幸免于难。
蛋糕单手提着不安全，又将提改为抱，蛋糕被小心置于胸前，护送着回公寓。
将蛋糕放到饭厅桌上，凌羡之望着满地狼藉，酒瓶凌乱倒在地板上，纠结几秒随脚踢开，坐在餐桌前时。
双手莫名颤抖，颤抖着不敢打开蛋糕盒，密密麻麻的痛苦如扑面的潮水将凌羡之淹没，深呼吸间猩红着双眼努力控制双手把盖子掀开。
歪扭却清晰的祝福闯入凌羡之的视野，“羡之哥哥，生日快乐。”双眼死死盯着用果酱写的八个字，喉咙愈发干涩，一声叹息后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以前有人说凌羡之是块木头，什幺表情都没有。但木头哪来的眼泪。
这是安寻给他订的生日蛋糕，他根本不喜欢吃蛋糕。
凌羡之不喜欢吃蛋糕，但他从来不辜负安寻的好意，将难以平复的心情稍稍压下，随意从蜡烛盒中抽出一根蜡烛，插在蛋糕中间，点燃。
凌羡之喝酒喝坏了脑子，眼前突然出现了安寻印着烛光的脸，乖巧可爱的脸蛋上荡漾着浓浓的笑意，微弱的烛光打在安寻的脸上，她在唱生日快乐歌，凌羡之在梦里都看不到的安寻，现在看见了。
卖火柴的凌羡之？幻觉？安寻已经不在了，自己的脑子被酒精攻陷了？
凌羡之清醒地沉溺于眼前的幻象，也许眼前有安寻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蜡烛在燃烧，安寻在眼前。眼看着安寻的模样越来越模糊，凌羡之急于续上第二根蜡烛，惊慌失措之下，盒子掉落，蜡烛散落在地。
捡起来干什幺，再点蜡烛，再用这些无谓的假象欺骗自己？
凌羡之看着地上的蜡烛，起身看了一眼即将燃尽蜡烛，郑重地双手交握，没有闭上双眼，对着虚空中笑看自己的安寻第一次许下了生日愿望。
“希望安寻健康平安，愿望成真。”
吃了两口蛋糕，凌羡之躺回了床上。反射条件般摸索安寻的照片，指节静静摩擦着那张稚气未脱不失美丽的脸。
凌羡之终于梦见安寻。
这是他在安寻离开后第一次梦见她。梦中的安寻一个人坐在福康苑房子的餐桌前，餐桌上摆着今天在那家蛋糕店橱窗里看到的蛋糕，没有祝语，没人祝她生日快乐。她在笑，但眼里却含着不符合情境的泪。
这是去年安寻的生日，凌羡之失约了，他没回去，安寻一个人。
安寻沉默地点燃了蜡烛，静静凝视着，任由蜡烛烧了一会儿，自顾低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片刻静默后，安寻双手交握举在胸前，闭眼，她在许愿。
凌羡之有预感，蜡烛熄灭之后，安寻会彻底消失，安寻怪他没有遵守诺言。所以不愿意出现在自己的梦里，不愿意和自己相见。
但是安寻又很爱他，所以还是给他订了蛋糕，还在他吹蜡烛之前为他唱生日快乐歌。
梦在抽离，凌羡之即将清醒。
原本安静在一旁傻看着的凌羡之突然大喊，“安寻，我回来陪你了，对不起，你不要伤心，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梦里的凌羡之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甚至没有能力伸出手去摸一摸安寻软软的脸颊，凌羡之又要回到那个痛苦的没有安寻的现实里了，“安寻，我今天过了生日，我的愿望是你健康平安，让你的愿望都实现，那你许了什幺愿望呢？”
话音刚落，凌羡之察觉安寻的目光真切地落在了自己身上，安寻笑了，欲言的嘴开合间说了什幺，他听不见，更看不清，望到的是她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滴落至颊面。蜡烛被吹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