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

夜深了,整个裴府都陷入了沉寂,唯独这条走廊,因着那盏长明的灯火而显得格外孤寂。裴冻宥还是站在那里,像个没有灵魂的木雕。他没有回房休息,也没有再吃东西,只是守着,仿佛只要他守在这里,里面的人就能感觉到一丝安全。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从门内传来。虽然很轻,却像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死寂的空气,狠狠刺进裴冻宥的心里。他整个人僵住了,随即,疯狂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毫不犹豫地擡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踹向那把锁。

「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门锁应声而断。他冲了进去,房里一片漆黑,唯有月光从窗櫺透进,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她正在颤抖,被子被她揪得死紧,口中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悲鸣,额上全是冷汗。

他快步走到床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他不敢碰她,怕惊醒她,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陷入更大的恐惧。他只能蹲下身,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无尽的疼惜与慌乱,试图用声音将她从噩梦的深渊中拉回来。

「夫君⋯救我⋯⋯」

那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像是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里,却又奇迹般地点燃了一丝微光。他看着她在梦魇中挣扎,眉头紧蹙,泪水湿透了鬓角,口中无意识地呼喊着求救。在所有惊恐的幻象里,她寻求的依靠,竟然还是他。

这一刻,他再也无法忍耐。他小心翼翼地在床沿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受伤的蝶。他伸出手,颤抖地、轻柔地将她额前被冷汗湿透的发丝拨开。指尖的温度冰冷,让他的心猛地一揪。他俯下身,将温暖的唇印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晚娘,我在这里。夫君在这里,不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怜惜,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他希望能穿透梦境的屏障,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背上,用稳定的力道,缓慢而坚定地抚摸着,试图给予她最实质的安抚。

渐渐地,她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些,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他不敢移开,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将她瘦小的身体半揽进怀里,让她能感受到他真实的心跳和温度。他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他发誓,从今往后,他会成为她最坚固的盾牌,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与恶梦。

「为什么没来救我⋯⋯」

那句梦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她问他为什么没去救她。他看着她紧闭的双眼下滚落的泪珠,那晶莹的液体仿佛是从他心里直接淌出来的。他抱着她的手臂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是啊,他为什么没去救她?这个问题,这几日来无时无刻不在拷问着他的灵魂。他应该早点回来的,他就不该让她独自一人。无尽的自责像毒蛇般缠绕住他,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贴着她冰凉的肌肤。

「是我的错……」良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都是我不好……」他不敢再说任何承诺,因为他的承诺已经被现实击得粉碎。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用自己的心跳去证明他的存在。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更用力地抱着她,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不舍与悔恨都传递给她。他想告诉她,他来了,他现在就在这里,他永远不会再离开。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声的哽咽和更紧的拥抱。

那一夜,他就这样抱着她,直到她梦中的呢喃渐渐平息,呼吸也趋于稳定。天光微亮时,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僵硬的身体,不敢惊扰她。但他没有离开,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脸庞,仿佛要把这几日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洞而没有焦点。她就这样平视着帐顶,不哭不闹,也不看他,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娃娃。裴冻宥的心又沉了下去,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缩回手,也没有发抖。她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但他看见,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他的世界。他心中涌起狂喜,连忙收回自己的手,然后用最温柔的姿态,将她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轻轻包裹住。

他就这样牵着她,感受着她掌心微弱的温度。这对他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双手,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对一块稀世珍宝,诉说着满腔的疼惜与珍爱。

「我不脏吗⋯⋯」

她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卧房里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进裴净宥的心湖。他正专注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听到这句话,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猛地擡起头,对上她那双终于有了焦点,却盛满了自我厌弃与绝望的眼睛。

「妳不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嘎。他牵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力量全部渡给她。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心口揪成一团,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妳一点都不脏。」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无比。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将她的手背送到自己的唇边,然后落下了一个极其温柔、珍重的吻。那个吻里,没有一丝一丝的欲望,只有满溢的疼惜与守护。

「在我心里,妳永远是最好的晚娘。」他擡眼,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目光真诚而炽热,不允许她有丝毫的怀疑。「是我不好,是我不够快,是那些人脏。他们碰过妳,是我的失职。但不是妳的错,永远都不是妳的错,晚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求她相信他,求她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

「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他试图缝合的伤口。他看着她眼里重新浮现的挣扎与自我怀疑,那刚刚燃起的一点星火,仿佛又要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的心猛地一沉,牵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紧到指节都泛白了。

「晚娘,没有但是。」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声音却依旧放得极轻,生怕吓到她。他俯身靠得更近了些,让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的存在,传递他的温度。

「妳听我说。」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让她有丝毫逃避的机会。「那些事,就像是衣服上沾了泥。我们把衣服脱掉,洗干净,或者扔掉,换一件新的。但是晚娘,妳不是衣服,妳是我的妻子,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泥巴沾在了妳的身上,那是我没能为妳撑好伞,是我的错。」

他说着,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擡起,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用指腹温柔地擦拭着她未干的泪痕。「我们一起把泥巴洗掉,好不好?我陪妳,慢慢洗,洗到妳觉得干净为止,洗到妳重新喜欢自己。只要妳愿意,我什么都做。」

「那帮我洗干净好不好⋯⋯我洗不掉⋯⋯」

她那句带着哭腔的请求,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刺穿他的胸膛。他看着她眼中仅存的一点希冀,那点希冀竟然是让他帮她「洗干净」。他几乎要忍不住落泪,却强行逼了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他脆弱的时候,他必须是她的支柱。

「好,我帮妳洗。」他立刻应允,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松开牵着她的手,转而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他站起身,每个动作都极尽温柔,生怕一点大的声音或动作就会让她再次缩回壳里。

他转身朝外间走去,对着门外轻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丫鬟们便擡进来一桶备好了药草的热水,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安神香气。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关上房门,卧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走回床边,再次蹲下身子,仰头看着她。

「晚娘,起来好吗?我抱妳去。」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静静地等着她自己做出决定。他等了许久,才终于看见她迟疑地、缓缓地朝他伸出手。那一刻,裴净宥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的赦免。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打横抱起,一步步走向那桶温热的水。

「我不要这种洗⋯⋯我想要你标记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裴净宥抱着她的身体猛然一僵,脚步也停住了。他低头看着她,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几日她连他的触碰都会轻颤,此刻却提出这样的要求。

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睛虽然依旧空洞,却透出一股决绝的、近乎自毁的执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很轻,却足够让他听清每一个字。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以复加。他终于明白,她不是真的想要他,她只是想用一种更深、更痛的方式,去覆盖那些污点,用他的痕迹去抹掉别人的痕迹。

「晚娘,不要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心疼。他将她轻轻放到床沿,自己则双膝跪在地上,仰视着她。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温暖的皮肤去呵护她。「妳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在我心里,妳从来都没有脏过,一点都没有。」

「标记不是这样的。」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虔诚而深刻。「标记是…是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想看到妳;是我吃东西的时候,会想着妳爱不爱吃;是我走路的时候,会牵着妳的手…晚娘,妳早已经用妳的方式,在我身上刻下了最深最深的印记,一辈子都擦不掉的。」他轻吻着她的指尖,试图用最温柔的方式,把她从自我厌弃的深渊里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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