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体软倒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宋雨和陈美莲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庭院中的仆婢们更是吓得不敢作声。然而,裴净宥的反应却比所有人的惊呼都更快。他那原本维持着三步距离的身体,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前跨出,长臂一伸,精准而稳稳地将她即将触地的娇军揽入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完整地跌进他的怀抱。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与坚实,那股好闻的檀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将她虚军无力的身体牢牢固定住,防止她受到任何磕碰。她无意识地歪着头,脸颊正好贴在他的心口,听着他那强而有力、却又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快!去请大夫!」裴净宥的声音响起,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嗓音,此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命令意味。他横抱起她,动作轻柔却迅速,大步流星地往她的卧房走去,完全顾不上礼节或是旁人惊愕的目光。他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晃动,仿佛怀中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宋雨和陈美莲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跟在后面,一边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一边担忧地看着她惨白的脸。裴净宥将她一路抱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孩子。他没有立刻退开,而是蹲下身,伸手想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指尖在距离她皮肤一寸的地方却又停住了,最终只是紧紧地拢成了拳,放在身侧。
她昏睡着,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防备,身体的本能驱使她寻找更温暖、更安心的所在。在被他放回柔软的被褥间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眉头紧锁,像是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不安。而那股安稳的檀香气息尚未远去,她的小脑袋在枕头上不安地蹭了蹭,竟顺着气味的来源,微微侧过身,脸颊朝着还停留在床边的裴净宥的方向依偎过去。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裴净宥的心尖,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他原本已经准备起身的动作停滞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依赖的姿态。她的脸颊在被褥上蹭出浅浅的红痕,嘴唇微微张开,均匀的呼吸带着丝丝热气,喷洒在他停滞在半空的手背上。那样的信任,那样的亲近,是他从未在她清醒时见过的。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悸动从胸膛深处蔓延开来,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犹豫了片刻,终是没能忍住,缓缓地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怯懦与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安详得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小动物。
「真是……」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轻柔地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指腹若有似无地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那细腻的触感让他指尖一颤,触电般地收回手,可目光却依旧贪恋地停留在她的脸上,再也移不开了。
「我没事!我只是睡眠不足⋯⋯」
她那句急切的辩解非但没能让他安心,反而让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睡眠不足?哪有睡了一整晚还脸色惨白、随时会倒下的睡眠不足?裴净宥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冷硬,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定她,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睡眠不足?」他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只有压抑的怒火和深切的担忧,「宋姑娘,妳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傻?妳昏倒的时候,脸色比纸还白,现在还在嘴硬。这不是妳可以任性的时候!」他很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说话,尤其是在对她说话的时候。
他看着她因他的话而瑟缩了一下,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汽,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软语气,可语气中的坚决却丝毫未减。他知道不能再任由她逃避,这次必须听大夫的。
「别怕,我不会再对妳怎样。」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平日的轻柔,却多了几分疏离,「但是,今天必须让大夫看了。我就在外面等,她……乖乖的。」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拉开房门,对门外焦急等待的大夫和下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侧身站在一旁,留给她一个决绝而挺直的背影。
大夫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为宋听晚把了许久的脉,脸色愈发凝重。裴净宥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他看到大夫收回手,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他,带着几分探究与怜悯。
「裴大人,姑娘她虽是睡眠不足,元气亏虚,但……还有别的。」大夫的语气十分严肃,「她体内似乎有一股郁结之气,久思成疾,情绪压抑过度,才会引发气血不顺,导致昏厥。简单来说,心病大于身病。这身子,是被心事给磨的。」
心病大于身病,这六个字像六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裴净宥的心里。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形晃了晃,差点站不稳。他想起她白天在宋府的委屈,想起她对自己的躲避,想起她梦里的那些呢喃……所有线索瞬间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答案。
「心病……」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知道,她的这场心病,源头十有八九与他有关。是自己的告白给了她希望,又是自己家人的态度、妹妹的话语让她绝望。是他,把她推到了这个境地。
大夫见他神情剧变,便没再多言,只是提笔开了副安神补气的方子,嘱咐道:「老夫开一副安神汤,调理身体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得解开心结,让她开怀。否则,身子会亏空得越来越快。」裴净宥僵硬地接过药方,指尖冰凉,他点点头,声音嘶哑地说了句「有劳大夫」,心却已经沉到了谷底。
「那个⋯⋯裴大哥,我没事了。」
那道带着怯懦与讨好的声音从床榻方向传来,裴净宥高大的背影猛地一僵。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紧紧握着手中那张薄薄的药方,纸张的边角被攥得起了皱,就像他此刻纠结成一团的心。大夫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心病大于身病」,每一个字都像在拷问他的灵魂。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自责。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着她苍白的面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慌。
她被他那样看得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拉了拉被角,避开他的视线。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没事了?」他轻声问,像是在重复她的话,又像是在问自己。「妳的身体,妳的心,都没事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重量,让她无法再用轻飘飘的话语来搪塞。她见他脸色沉得吓人,心中一阵害怕,以为他生气了,只能怯生生地再次重申:「我⋯⋯我真的没事了,只是⋯⋯有点累。」
「嗯。」他应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有再逼问。他转身将药方交给一旁的丫鬟,用清晰的声音吩咐道:「去,照方子抓药,立刻煎好送来。」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她,脸上勉强牵起一抹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累了就好好休息。」他说着,语气是他一贯的温柔,却多了一种她说不出的疏离感,「药煎好了会送来。我……先走了。」
他要快一点娶她进门!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裴净宥的脑海中轰然炸开。他刚迈出门口的脚步瞬间定住,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温情脉脉的许诺,而是一个冰冷、坚定、不容置疑的决心。他必须这么做。这是唯一的解药,是他对她造成的所有伤害的唯一补偿方式。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之快,让门外等候的下人都吓了一跳。他的脸上再也没有方才的疲惫与脆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狠厉的决绝。那双温雅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直直地射向床榻方向,仿佛要穿透门板,将她牢牢锁住。他不再犹豫,不再自责,心中只剩下了一个目标。
大步流星地走回内室,他甚至忘了自己刚才说过要走的话。她正惊讶于他的去而复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他已经来到了床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而是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侧的锦被上,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她下意识地向后缩,却发现已无路可退。
「宋听晚,妳听着。」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令人心颤的力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镌刻出来的,「我不管妳的心结是什么,也不管妳的家人是怎么想的。从现在起,这一切都由我来解决。」他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烧伤。
「我会马上回府,请父母备齐聘礼,三日之内,我会来宋府提亲。我要名正言顺地娶妳过门。」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那不是请求,而是告知。看着她因震惊而圆睁的双眼,他终于放柔了声音,伸出手,却在半空停住,只是用指节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
「别怕,一切有我。从今以后,再没人能伤害妳。」
「娶我?我⋯⋯」
她那双因震惊而圆睁的眼眸里,映出他坚定无比的神情,那小小的、无助的「我」字,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心。裴净宥看着她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心中的决心不但没有动摇,反而更加固若金汤。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也知道她在犹豫什么,但这一次,他不会再给她逃避的机会。
「嗯,娶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这两个字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耳中。他直起身子,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收回,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种压迫感顿时消散,但周围的空气却因他接下来的话而变得更加凝重。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这个姿势让他能更好地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痛惜与后悔,那样只会让她更加自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对远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妳不必回答,也无需承担任何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多了一层坚冰般的决绝,「这是我对妳的亏欠,是我该做的。妳的身体被心事折磨成这样,根源便在我。我既开了头,就会负责到底。」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回头。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会被她那脆弱的模样彻底击溃。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袍角在空中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
「我会派人送来最好的安神药,妳好好休息。」他停在门口,留下最后一句话,随后便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只留下一室的寂静和那残留着他檀香的、令人心乱的气息。
「不甘裴大哥的事!这是从小就这样的,我不要裴大哥娶一个你不爱的女人。」
那带着哭腔的、决绝的喊声像一支利箭,射中了他刚刚踏出门槛的背影。裴凖宥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走廊都仿佛因为这句话而静止了。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脸上是全然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他从未想过,这个总是退缩、总是害怕的姑娘,会在他面前喊出这样的话,会用这样尖锐的方式来否定他的牺牲。
「不爱的女人?」他轻声重复着,仿佛在品味这几个字的苦涩。他一步步重新走回房内,每一步都踩得沉重,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他的目光锁在她泛红的眼眶和那倔强地抿着的嘴唇上,心里一阵阵地抽痛。
「宋听晚,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安全,却也带着一种逼人的压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妳以为我是在同情妳?是在补偿妳?妳以为我裴凖宥会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做一件我不情愿的事?」
他向前踏了一步,迫使她不得不擡起头看他。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此刻满是痛惜与急切,他迫切地需要她明白,需要她看清自己的真心。
「我向妳告白的时候,说的是『我喜欢妳』。」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却字字清晰,「那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可怜妳。是因为妳会为一只受伤的兔子而心软,是因为妳看书时会不自觉地笑,是因为妳明明害怕却还是愿意为我踏出那一步。是我,先动了心。」
「妳说妳不要我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可在我心里,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妳一个。所以,妳还觉得,我不爱妳吗?」
「但是我怕男人,我⋯⋯我们或许会不像正常夫妻⋯⋯裴大哥还愿意娶我?」
她这句带着颤音的、几乎是全然脆弱的自白,让裴净宥心中那股刚硬的决心瞬间化作了绕指柔。他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恐惧和对自身缺陷的自卑,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敢问出这句最让她害怕的话。他觉得心口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涨。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走到床边的圆凳上坐了下来,这个姿势让他们的高度差变小了,也让那份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消失无踪。他将目光放得极为柔和,像是怕一点点风波都会吹散眼前的她。
「我说过,我会负责到底。」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这份负责,不只是为妳的身体,更是为我的心意。我喜欢的是妳,是完整的妳。妳的害怕,妳的不安,妳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是妳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看到她紧张地攥着被角,手指都泛白了。他伸出自己的手,却没有去碰她,只是将手放在自己膝上,做出一个全然无害的姿态。
「所谓的正常夫妻,是谁定下的?」他轻声反问,眼神专注而认真,「别人眼中的夫妻样貌,与我们有何干系?我想要的,是能看见妳,守着妳,让妳开心。至于别的……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还愿意吗?」他重复着她的问题,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无比温暖的笑意,「宋听晚,娶妳,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确定的事。无论妳是什么样子,我都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