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人

五年时光,像布宜诺斯艾利斯温和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流淌过去。我站在幼稚园的铁门外,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在草地上奔跑。那孩子有着一双和陆知深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静又明亮,每次他擡头看我的时候,我的心都会像被针扎一下。

他叫江念深,念着念深的意思。我从未想过要去确认他的身世,因为答案早已写在他的脸上,刻在我的心里。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烧掉了一个罪人,也烧掉了我的过去,我丢掉了我的名字,我的家,我的一切,却丢不掉这份沉甸甸的牵绊。

今天,江念深像往常一样,扑进我的怀里,小脸埋在我的颈窝,含糊不清地说着学校的趣事。我抱着他小小的身体,闻着他身上阳光和牛奶的味道,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一次被狠狠地刺痛了。我配不上这份纯洁,更配不上那个仍在等我的人。

晚上,江时翔过来吃饭,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庞,他轻叹一口气。「时欣,他长得越来越像陆知深了。」我的手一抖,差点打翻手边的水杯。这句话,是这五年来我们兄妹之间心照不宣的禁语。

「哥,别说了。」我转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害怕,怕一旦承认了这份血缘,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堤防就会瞬间崩溃。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用一个谎言,禁锢了我自己,也遗弃了他。

「妳以为不说,就不存在了吗?」江时翔的声音带着无奈,「他一直在找妳,从未放弃。网路上的消息,我都看得到。时欣,妳打算让念深永远没有父亲,让陆知深永远活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幻想里吗?」

我无力地垂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我是一个逃兵,一个胆小鬼。那场火烧净了我的罪恶感,也烧光了我面对他的勇气。

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像一只受伤的刺猬,用沉默和拒绝对抗着全世界的善意。江时翔的话像锥子一样,句句扎在我最痛的地方。我不想面对,我真的不想,我只想带着念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幽灵。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江时翔去开门,一个熟悉又温柔的声音传了进来。「时翔,我带了妳最爱吃的阿根廷烧烤。」接着,一个温暖的身子拥住了江时翔,夏梦的脸上带着甜蜜又娴静的微笑,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登对,幸福得让人心酸。

夏梦看到我红着的眼睛,立刻松开了江时翔,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轻轻抱住了我。「时欣,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太多了?」她的怀抱有种安定的力量,像很多年前那样,总能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慰藉。她和我哥结婚好几年了,一直默默地关心着我。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浑身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夏梦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江时翔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神复杂,既有对妻子的感谢,又有对我的心疼和无奈。

「别吓她,」江时翔对夏梦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我,语气放软了些,「时欣,先吃饭好吗?妳和念深都瘦了。」夏梦也擡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充满了恳求。

我点点头,任由她们将我扶到餐桌上。满桌的菜香却引不起我半点食欲。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可是他们不懂,我不是不想面对,而是不敢。我怕我这一身肮脏,会玷污了陆知深这些年干净的等待。

餐桌上气氛凝重,只有刀叉碰撞的轻微声响。夏梦忽然放下手中的餐具,认真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满是坚定。

「时欣,我知妳害怕,」她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面对。妳该回去一趟了,为了念深,也为了妳自己。」

她话音刚落,我的身体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擡头看着她。回台湾?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猛地砸在我心里,激起滔天巨浪。我下意识地想摇头,想拒绝这个疯狂的提议。

江时翔握住夏梦的手,给了她一个支持的眼神,然后看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夏梦说得对。妳不能一辈子躲着。陆知深他……他值得一个答案。那个孩子,也该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我觉得呼吸一窒,胸口闷得发疼。答案?我能给他什么答案?告诉他我这些年过得有多不堪,还是告诉他,我怀着他的孩子,却因为懦弱而选择了逃离?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妳不用现在就决定。」夏梦看着我苍白的脸,语气放柔了些,「我已经帮妳看好了机票,就在下周。妳可以回去看看,看看那里的变化,如果妳还是想回来,我和时翔永远在这里等妳。」

她把一张电子机票的确认信推到我面前,那陌生的目的地却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我的手在桌下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回去?我真的,还有勇气回去吗?

「我不⋯⋯在台湾的我已经死了,你们忘了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不仅刺向自己,也狠狠地刺进了江时翔和夏梦的心。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死了?」江时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江时欣,妳看着我的眼睛说这句话!五年前,那个在火场里的女人,是我找来顶替的!妳根本就没有死!」

他的激动让我的心脏狠狠一缩。是啊,我没死,我只是杀死了过去的自己。我擡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他,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那个叫江时欣的女人,在那场火里,就该死的。现在活着的,只是念深的妈妈。」

「妳胡说八道什么!」夏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妳怎么能这么说?妳忘了吗?妳和陆知深……你们那么深爱对方!妳忍心让他以为妳真的不在了,让他孤单一个人吗?」

我用力地挣脱她的手,像被灼伤一样缩回角落。「爱?我这样,还配谈爱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沾满了洗不干净的污秽。「夏梦,妳不懂。妳有我哥,有着干净幸福的人生。而我,只剩下念深了。」

江时翔痛苦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是决绝的悲伤。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是一张陆知深独自站在海边的背影,落寞又孤寂。

「这是他上个月的照片。他每个月都会去那片海边,站一整个下午。」江时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妳告诉我,妳让他怎么忘?妳让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怎么忘!」

「哥!我就是个罪人!我不会回台湾的!你们放弃吧!」

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随后整个房间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江时翔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我的眼神,从震惊、心痛,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夏梦站在一旁,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想上前安慰,却被江时翔伸出手臂挡住了。他看起来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吓人。

「好……好……」江时翔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妳不回,是吗?妳觉得自己是罪人,要用一辈子来惩罚自己,也要惩罚所有爱妳的人,是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我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是的,我就是这么自私,我只想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却没想过这会对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

「既然如此……」江时翔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他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那就别怪我了。」

他站起身,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丢在我面前。那是一份……孩子的亲子鉴定报告。我的血样,还有……一份属于陆知深的样本。结果清清楚楚地写着:亲子关系成立,概率99.99%。

「既然妳不肯回去,那我就带他过来。」江时翔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我会告诉他,他有一个儿子。我会带着这份报告,让他知道妳这五年来,都做了什么。妳不是想当罪人吗?好,我让妳当个彻底。」

「孩子给他!我也不回去!」

我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沙发上,眼神却异常冰冷地看着他。那句「孩子给他」出口的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江时翔脸上血色尽失,他仿佛不认识我一般,死死地盯着我。

「妳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扼住了喉咙,「江时欣,妳知道妳在说什么吗?那是妳的儿子!是陆知深的儿子!」

我偏过头,不去看他通红的眼眶,也不去看夏梦那写满了心碎与不解的脸。我的心已经死了,不是吗?五年前,我就该死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还谈什么母爱,谈什么亲情?

「我说,把念深给他。」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配不上他。陆知深……他也该有个后代。念深跟他,总比跟我这个罪人要好。」

「妳疯了!妳彻底疯了!」江时翔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份鉴定报告,狠狠地撕成两半,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妳以为这是什么?是东西可以随便送来送去吗?这是一条命!是妳亲生的儿子啊!」

夏梦冲上来抱住暴怒的江时翔,哭着摇头:「时翔,你冷静点!时欣她……她只是……」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连她自己都找不到任何借口来为我开脱。是啊,我就是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我没疯。」我轻轻地说,站起身,缓缓走向房间。「哥,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我打开房门,回头看了他们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门被我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直到这时,那压抑了五年的泪水,才终于决堤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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