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赏诗会

年节过后,上元灯会未至,汴京城的诗会雅集已悄然兴起。

文人雅士们似乎迫不及待要挥别冬日的沉寂,争相以诗会友,一展才情。

这日,裴府收到一张鎏金请柬,是太傅府设的赏诗宴。

太傅李公乃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主持的诗会向来是汴京文坛盛事。

裴钰虽不喜应酬,却不好拂了太傅面子,只得应允前往。

临行前夜,阿月为裴钰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

她取出一件月白云纹锦袍,配以青玉冠、素色腰带,又细细检查每件配饰是否妥当。

“公子,明日可要奴婢随行?”阿月边整理衣袖边问。

裴钰正在看书,闻言擡头:“太傅府规矩大,带丫鬟反而不便。你留在府中便是。”

阿月心中微有失落,却仍笑道:“那奴婢明日备好醒酒汤,等公子回来。”

裴钰温和地看着她:“你总是这般细心。”

阿月脸一红,低头继续整理衣裳。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又悄然分开。

翌日午后,裴钰乘马车前往太傅府。

太傅府坐落在城北御街旁,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车马如龙,皆是前来赴宴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

裴钰刚下马车,便听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裴兄!许久不见!”

转头望去,只见一青衣公子快步走来,约莫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秀,眉眼含笑,正是翰林院编修墨归夕。

“墨兄。”裴钰拱手行礼。

墨归夕亲热地揽住他的肩:“自去岁重阳诗会后,便未再见裴兄。听闻你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可大好了?”

“已无碍,多谢挂心。”裴钰微笑。

两人并肩入府,墨归夕一路谈笑风生,引经据典,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他本就才华横溢,加之善于交际,在京城文人圈中颇有名气。

只是裴钰总觉得,墨归夕的热情中带着几分刻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深处,似乎藏着别样的情绪。

太傅府花园中,梅香浮动,曲水流觞。

数十张案几错落摆放,已有不少宾客落座。

主位上的太傅李公须发皆白,神态慈祥,正与身旁几位老者交谈。

裴钰寻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墨归夕却挨着他坐下,笑道:“今日与裴兄同席,定要讨教一二。”

诗会开始,太傅出题“早春”,要求以梅、雪、诗三者入诗,限一炷香时间。

众人或凝神沉思,或提笔疾书,园中一时寂静,只闻流水潺潺。

裴钰略一思索,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一首七绝。

他作诗时神情专注,眉宇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引得几位闺秀悄悄窥视。

墨归夕也很快写完,侧目瞥见裴钰的诗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笑道:“裴兄才思敏捷,墨某佩服。不知可否一观?”

裴钰谦和递过诗稿。

墨归夕读罢,连声赞叹:“‘雪映梅魂诗作骨,春风未至韵先流’,妙!实在是妙!”他的赞叹声引来周围人注意,几位文人凑过来传阅,无不称赞。

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不知是哪位公子的佳作,让小女子也开开眼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款款走来,约莫十七八岁,容貌娇美,眉眼灵动,正是太傅的孙女林常乐。

林常乐是汴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加之出身显赫,求亲者络绎不绝。但她心高气傲,寻常男子难入眼。

墨归夕忙起身行礼:“林小姐。”又指着裴钰道,“这位是裴钰裴公子,方才那首佳作便是出自他手。”

林常乐看向裴钰,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她早听闻裴钰才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那身月白锦袍衬得他越发清雅出尘,眉目间书卷气浓郁,却又无酸腐之态,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风流气度。

“原来是裴公子。”林常乐微微欠身,“久仰大名。公子此诗确实精妙,尤其‘梅魂诗骨’之喻,别出心裁。”

裴钰起身还礼:“林小姐过奖。在下拙作,恐污清听。”

“公子过谦了。”林常乐微笑,“不知可否请公子为小女子讲解诗中深意?”

这话一出,周围人神色各异。

林常乐向来眼高于顶,何曾对男子这般主动?

墨归夕笑容微僵,袖中手指不自觉收紧。

裴钰却神色如常,从容讲解诗中意境。

他声音清朗,言辞雅致,引得林常乐频频点头,眼中欣赏之色愈浓。

诗会继续进行,众人轮流品评诗作。

轮到墨归夕时,他起身吟诵自己的诗,也是一首上乘之作,赢得满堂喝彩。

但有了裴钰珠玉在前,他的诗终究逊色几分。

墨归夕面上带笑,心中却如沸水翻腾。

他与裴钰同年中举,又同入翰林院候选,可无论才名、人缘,裴钰总是压他一头。

就连他苦追不得的林常乐,也对裴钰青眼有加。这叫他如何不嫉?

诗会过半,太傅命人奏乐助兴。

琴声悠扬中,林常乐起身道:“祖父,常乐愿献舞一曲,为诗会添彩。”

太傅捻须微笑:“难得你有此雅兴。”

乐声起,林常乐翩然起舞。

她身姿轻盈,舞步精妙,鹅黄衣裙如蝴蝶翻飞,在梅雪映衬下美不胜收。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不少年轻公子眼中已现倾慕之色。

一舞终了,满堂喝彩。

林常乐微微喘息,目光却投向裴钰方向。

见裴钰也含笑鼓掌,她心中一喜,面上泛起红晕。

墨归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嫉恨更甚。

他忽然起身道:“林小姐舞姿绝世,墨某不才,愿赋诗一首以赞。”

不待众人反应,他已吟道:“黄衣仙子下瑶台,舞破春风百花开。若得常伴梅边月,不辞长作护花人。”

诗中“梅边月”暗指裴钰(裴钰字瑾瑜,与“瑾”同音的“金”在诗中常以“月”代指),而“护花人”则是自比。这诗看似赞美林常乐,实则暗藏机锋,既擡高自己,又将裴钰与林常乐牵扯一处。

在座都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一时气氛微妙。

林常乐眉头微蹙,她虽对裴钰有好感,却厌恶被人当众编排。

正欲开口,却听裴钰温声道:“墨兄此诗妙极。只是‘梅边月’之喻,在下愧不敢当。梅月相映本是自然之理,何须人力相护?倒不如‘诗酒趁年华’,方不负这早春美景。”

他四两拨千斤,既化解了尴尬,又表明无意攀附。

众人听后,纷纷称是。

林常乐深深看了裴钰一眼,眼中欣赏更甚。

这般从容气度,这般清醒自知,汴京城中能有几人?

墨归夕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恼怒,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裴兄说的是,是墨某俗气了。”

诗会持续至傍晚方散。

离席时,林常乐特意走到裴钰面前:“今日得闻公子高论,受益匪浅。他日若有机会,望再请教。”

裴钰礼貌回应:“小姐才情出众,该是在下请教才是。”

两人寒暄几句,裴钰便告辞离去。墨归夕跟在他身旁,状似随意道:“林小姐似乎对裴兄格外青睐。”

裴钰淡淡道:“林小姐待人一向有礼。”

“是吗?”墨归夕轻笑,“我可从未见她主动邀约旁人‘请教’呢。”

裴钰看了他一眼,不再接话。

马车已在府外等候,他拱手道:“墨兄,就此别过。”

“裴兄慢走。”墨归夕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裴府中,阿月早已备好醒酒汤和热茶。

见裴钰回来,她忙上前接过披风:“公子回来了。宴上可还顺利?”

“尚可。”裴钰揉了揉额角,略显疲惫。

阿月敏锐地察觉他情绪不佳,小心问道:“公子可是累了?奴婢备了热水,可要沐浴解乏?”

裴钰点点头:“也好。”

待裴钰沐浴更衣完毕,阿月端来醒酒汤。

裴钰接过,忽然问:“阿月,你说人与人之间,为何总有诸多算计?”

阿月一愣,不知公子为何突发此问,想了想道:“或许是因为人心不足吧。得了寸,便想进尺。”

裴钰微微一笑:“你倒是看得透彻。”他饮了口汤,缓缓道,“今日诗会上,墨归夕处处针对于我。”

阿月心中一惊:“墨公子?他不是公子的朋友吗?”

“朋友?”裴钰摇头,“或许曾经是,如今却难说了。他嫉妒心重,见我得了林小姐青眼,便忍不住使绊子。”

阿月听到“林小姐”三字,心中莫名一紧:“林小姐是......”

“太傅的孙女,林常乐。”裴钰并未察觉阿月的异样,“是个才女,只是太过张扬,非我所能结交。”

阿月松了口气,又觉自己这反应可笑。

公子结交何人,与她何干?

“那公子打算如何应对墨公子?”她问。

“敬而远之便是。”裴钰放下汤碗,“世间纷扰,多因牵扯太多。若能清静自守,任他风波起,我自岿然不动。”

阿月望着公子平静的侧脸,想着。

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啊,如朗月清风,不为世俗所染。那些嫉妒、算计、攀附,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公子,”阿月轻声道,“无论外界如何,奴婢都会守在您身边。”

裴钰看向她,眼中泛起暖意:“我知道。”

窗外,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阿月收拾完碗盏,退出房间。

关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灯下读书的公子,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诗会上的明争暗斗,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都离这间屋子很远很远。

这里只有书卷香气,只有公子清瘦的身影,只有她默默守护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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