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相见

北线战事胶着,霍忠接诏,上京面圣。

宫人卸下他的盔甲,押下他的佩剑,他只穿单袍,在殿外跪等,一动不敢动。

入冬后京城骤冷,漫长等待化为惴惴不安的恐惧,恐惧让他忘记寒冷。

从日出等到日落,太监扫拂迈出:圣体有恙,不见了,念他多年镇北,劳苦功高,赏偃月刀,钦此跪安。

“请起吧。”太监皮笑肉不笑,“太冷了,是不是?”

霍忠不敢起身:“臣不冷。”

“不冷,就对了。将军是明白人,面圣,没有苦,只有甜,只要你心诚,心里有皇上,就感觉不到冷。”

“偃月刀,皇上赏你,喜欢吗?”不等他回答,又说,“关公使偃月刀,大忠大义,将军名里也有一个‘忠’,巧了,忠将配宝刀。”

声音自上而下,敲打他、警示他,霍忠伏在地上,冷汗将里衣浸湿。

“皇上曾将偃月刀赏给郑天洪,可惜他不中用,辜负了圣恩,说到底,他配不上这刀。”太监将他从腋下扶起,“衣裳都吓湿了,堂堂北地男儿,怎幺这样胆小!”

“别怕,郑天洪已是陈年旧事,何须介怀。”他笑了,“也罢,将军是至仁至善之人,当年得郑天洪提携,滴水之恩,感念至今,也是情有可原。”

“绝非如此!”霍忠牙关颤抖,掷地有声,“郑天洪叛君叛国,死有余辜,臣愿剖心效忠,不敢重蹈旧错!”

“什幺剖心坼肝的,吓死人了!”太监抚摸他的肩膀,“郑天洪是罪人,您与罪人自然不同,忠奸分明,圣上心里有明镜,别怕。”霍忠忍着恶心,任由他悄声贴近耳朵,“将军,记着我的话,只要对圣上忠诚无二,好日子还在后面,您就瞧好吧。”

干殿大门合上,霍忠手心发冷。离开皇宫,他沿熟悉的道路,停在郑府门口。

人去楼空,四壁久不修缮,空有乌鸦盘旋枯叫。

郑天洪遭佞臣陷害、皇帝猜疑,含冤郁郁而终。他死后,全族大清洗,男丁关进诏狱,女眷发落为奴。

抄家的情形犹在眼前,财宝一箱箱运出大门,流水的官兵进进出出。如今,抄也抄完了,杀也杀光了,门上贴着封条,几年过去,封条破破烂烂。

……

宅子买在偏僻京郊,回去已入夜。

士兵轮岗哨戒,把着前门后院,秀丽小院成了阴森铁桶。

郑家事发后,霍忠一日比一日谨慎、胆小、多疑,生怕她们出事,夜夜惊醒如惊弓之鸟。

然而,正主似乎并无所谓。

他耳力好,隔着高墙,听见女子说笑声。他已嘱咐过千万次,她们依然我行我素,当他耳旁风。

这两个郑家的女眷,不加掩饰,不知惧怕,整天自得其乐。她们无忧无虑,他焦头烂额,娇笑声像背后的鬼,迫使他加快脚步,只要跑得够快,鬼就追不上他。

他沉默疾步,见柱子盘坐在廊下,手里磨着匕首。壮汉干细活,干得他一头汗。

按霍忠的命令,匕首必须磨到五寸半,不能多、不能少。

他接过来掂了掂。匕柄太硬,小姑娘手心嫩,拿不住;再摸刀刃,开刃太狠,初学者易划伤。

“还是我来。”匕首收鞘,他揣进怀里,又问:“辽州有无回信?”

柱子摇头,小声道:“将军,别等了。高大人不会回信的,他最精明,哪里能善心大发,白白帮忙。”

“不必说了。”霍忠沉声。

还能指望谁?他心里苦笑。

自己私藏郑家家眷,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比郑天洪更大的罪。

往好处想,他孑然一身,没有九族,若东窗事发,只死他一个,倒不会落得郑家下场。

但她们该何去何从?一个未及笄的丫头,一个无子嗣的寡妇。

霍忠遣走柱子,坐在门槛上打磨匕首,动作熟练而麻木,坚实的背影微微佝偻。他喜欢干活,手里有活干,就不会胡思乱想。

匕首是给郑秀秀用的。

郑秀秀今年十四岁,郑家巨变时,她只有十二岁。她在宅子里窝藏了两年,总不能窝藏一辈子。

外面危机四伏,一个柔弱的小姐,不会防身术,空一张头头是道的嘴。

“你犯规,真坏,重来!”她这样叫道,声音又尖又高。如今境地,没有教习嬷嬷,他又是个粗人,她自然比京城淑女粗鲁。

“我要先手,李萋,你得听我的,不然,我再也不会理你!”隔着窗纸,她的影子张牙舞爪,气焰愈加高涨。

霍忠长叹气,走进厢房,两人谁也没有擡头,专心对弈。李萋披着毛氅,白狐毛衬得她脸色发粉,一截藕臂伸出来落棋,手腕纤细,没有首饰,白白的不堪一握。

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神,站定棋盘前,雄伟的身躯投下整片阴影。

“郑四。”郑秀秀排行老四,“你刚才在喊叫什幺?这是你嫂子,不得无礼。”

“关你什幺事?”她懒洋洋,“我们正玩着,不要打扰我。”

“我有话同你说。”

“明天再说。”

“现在就听我说。”他伸手虚盖住棋盘,手大而长,将棋局遮得严实,手背有冻疮落下的疤,新旧交错,郑秀秀冷哼一声,终于正视他。

郑天洪膝下四子,女儿和他长得最像,剑眉星目,不怒自威。

霍忠语调不禁矮了几分:“明日我教你用匕首,你要记牢体式,我不在时,早晚都要练,练到精通为止。”

郑秀秀横眉大叫:“我不干!”

武学六岁开蒙,她仗着老幺、独女,受尽宠爱,练武的事一拖再拖,赖着不依。父亲兄长都不能撼动她,一个半路插足的霍忠,她更不放在眼里。

“别烦我,出去。”

他陈词滥调:“你父兄将你托付我……”

“你以为你是谁!”郑秀秀拍案而起,“凭你,也有脸提我父兄之名?”

霍忠不与她争执,避开她的眼睛,平淡说:“我今晚打好你的匕首,明早卯时,我准时叫你。”

郑秀秀知道他说到做到,她跳下榻,一肚子火气。

“我出去了,你们尽快休息。”说着,他用余光看向李萋,她毫无挽留之意,令他心下一沉。

“我走了。”他又重复一遍,显得徒劳。

“谁准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寡言少语,使四小姐恼火至极,口不择言,“不要以为哥哥死了,你就能代行其道,做梦!你不过一介小人,没有我父亲,你什幺都不是,如今你混出了名头,便想踩我头上,若是哥哥还在,定叫你好看!”

霍忠转身便走。

满腔恶言射了个空,郑秀秀无处发泄,扑到李萋怀里:“我恨他!我恨死他!”

李萋抚摸她后背:“他是不好,但……他也不坏。别哭。”

“谁哭了?我才没哭!”她抱紧李萋的腰,头像地鼠钻洞一样埋进她双腿。

男人的脚步声远去,最后归于安静,她闻着嫂子的香味,抹去眼泪。

没人能欺负她们,哥哥死了,但她还活着。总有一天,她会带李萋远走高飞,郑秀秀咬牙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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