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弥离去时留下的气息,似乎还混着那伽罗香的余韵,在暖阁中浮沉。绫立在窗边,支摘窗推开一道细缝,刺骨的寒气立刻涌入,吹散了颊边最后一点暖意,也将那句轻飘飘的话语,淬炼成冰冷的锁链,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
“开春后,往长崎的商船便会陆续离港。”
长崎。开春。
这两个词反复叩击着她的神识,擦亮了绝望迷雾中唯一一丝微光。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渴念,而是锁孔转动前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她必须抓住这个春季航期,必须。
窗外,吉原的琉璃世界在深冬的暮色中凝固。大雪覆盖了所有的喧嚣,连平日里隐约的丝竹声都似被冻住,只余一片死寂的洁白。这无边无际的沉寂,却成了她脑中风暴最好的幕布。
目光扫过楼下庭院中扫雪的杂役,扫过高墙外被雪模糊的街市轮廓,最后,落回暖阁内华美却令人窒息的陈设。这牢笼的精致,此刻只让她感到更深的讽刺与紧迫。
目标瞬间清晰如雪后初霁。她需要一艘船,一艘能将她带离这绝境的船。目标必须精准:不仅要有足够的权势庇护她冲破吉原与藤堂家的罗网,更要与长崎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所属藩国的商船,必须是春季航线的常客。唯有如此,混入其中才顺理成章,不惹尘埃。
脑海中,一张张面孔飞速掠过,如同审视棋局上的落子。最终,画面定格在岛津忠重那张略显粗犷、却总带着几分自得与冲动的脸上。
萨摩藩,雄踞西南,在锁国令下,其藩主岛津氏在长崎的势力盘根错节,拥有专属的商馆和庞大的船队。
这位忠重大人,数次酒酣耳热之际,言辞间对幕府掣肘的不满,对海外贸易巨利的向往,甚至夹杂着几分不臣的野心,都毫不掩饰。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花魁绫姬——那份几乎写在眼中的痴迷,带着一种易于操控的虚荣。
一枚完美的棋子。念头落定,冰冷而清晰。一丝算计的精光,在她沉静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机会很快来临。岛津忠重再次造访樱屋,点名要绫姬作陪。绫并未如常于喧闹宴席间应酬,而是遣春桃悄然递了话,邀他于偏静的“梅见之间”品鉴新得的明前龙井。
她选了一身素雅如初雪的白霭色小袖,外罩银鼠灰羽织,仅簪一支碧玉簪,褪去浮华,少了几分花魁的浓艳,却平添几分清冷疏离的书卷气。
“大人久等了。”她步履无声,跪坐在他对面,姿态恭谨而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花魁的体面,又不过分亲昵。
“能得绫姬相伴,等再久也值得。”岛津忠重哈哈一笑,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流连,带着志得意满的欣赏。
他今日兴致颇高,天南海北地谈论着藩内事务,炫耀着新得的南蛮火铳,言语间自然又流露出对幕府锁国政策的不屑。
绫安静地听着,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煎茶。待他话音稍歇,她才擡起眼睫,目光落在面前那套他带来的、据说是唐土名窑烧制的青瓷茶盏上。釉色温润,在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泽。
“大人见识广博,令人钦佩。”她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这套茶盏,胎骨细腻,釉色沉静,确是上品。只是……”她指尖轻轻拂过盏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听闻长崎港常有真正的西洋舶来之物,其器物之奇巧,形制之诡谲,远超我等想象。若此生能亲见,方知天地之大。”她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精准地落在了“长崎”二字上。
岛津忠重的眼睛果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哦?绫姬花魁也对长崎感兴趣?”
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谈兴更浓,“不错!长崎那地方,虽被幕府管得死紧,却也是唯一能窥见外洋风物的窗口。我萨摩的商船,每年春日解冻,必会扬帆前往。那些弗朗机人、红毛番的商船,啧啧,形如巨鲸,桅杆高耸入云,船上所载之物,光怪陆离,匪夷所思!就说那玻璃镜,照人毫发毕现,远非铜镜可比……”
他滔滔不绝,讲述着萨摩藩在长崎商馆的运作,描绘着港内各国商船云集的盛况,提及了几艘主要商船的名字——“萨摩丸”、“隼鹰号”,甚至说到航期大致在惊蛰之后,视海上冰情而定。
绫垂眸,专注地听着,手中茶筅在茶碗中缓缓搅动,动作行云流水,心却如绷紧的弓弦。每一个船名,每一次航期,每一处港内细节,都被她一丝一缕地编织进记忆深处,分毫不差。
面上却只是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向往,偶尔轻声附和一句,便如微风,将他倾诉的欲望吹得更盛。
“大人雄才大略,若能在那般天地纵横驰骋,不受此间束缚,必能成就一番惊天伟业。”她在他叙述的间隙,轻轻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憧憬。
“惜乎大人身负重任,羁留于此。否则,长崎天地,才是大人这等蛟龙的归海之处。”
岛津忠重被她话语中隐含的推崇和那若有若无的倾慕撩拨得心旌摇曳,大笑道:“绫姬此言,深得我心!待他日时机成熟……”后面的话语虽未明说,但那灼热的目光和膨胀的豪情已昭然若揭。
绫恰到好处地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光芒。鱼儿,已稳稳咬钩。
岛津离去后,暖阁重归寂静。绫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微凉的席上,闭目凝神。方才所得的信息在脑中飞速旋转、组合。萨摩丸、隼鹰号、惊蛰后、长崎港西码头查验稍松……一张模糊却关键的航线图在意识中逐渐成形。
此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怯生生地问:“姬様,要…要添茶吗?”她手中捧着一个温着热水的瓷瓶,显然已在外面等候多时。
绫睁开眼,看着小夜那双带着纯粹关心的眼睛,紧绷的心弦微松。她点点头:“嗯,进来吧。”
小夜轻手轻脚地进来,跪坐在一旁,为绫重新沏上一杯热茶。看着绫略显疲惫的神色,她小声说:“姬様…刚才那位大人声音好大,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按按肩?” 她不敢贸然触碰,只是用眼神征询着。
绫看着小夜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微澜。在这处处算计的牢笼里,这份不带目的的关心显得格外珍贵。她微微颔首:“好。”
小夜立刻挪到她身后,小手带着温热和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压着她紧绷的肩颈。动作虽显生涩,那份专注和用心却清晰地传递过来。绫闭上眼,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渗入冰冷的肌肤,紧绷的神经似乎也得到了一丝舒缓。这份沉默的陪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此后每一次与岛津的会面,都成了她精心设计的“引导课”。
有时是在三味线凄婉的余韵里,她感叹命运如笼中鸟;有时是品评一幅南蛮屏风时,她不着痕迹地赞叹其工匠技艺远超和物,继而引向长崎输入的异国奇珍;
有时则只是静静地听他吹嘘藩中商事,在他停顿的间隙,投去一束混合着仰慕与惋惜的目光,轻声道:“若妾身为男儿身,或也能如大人般,驰骋四海,不负平生志向了。”
她从未直言“请带我走”,却让“离开”与“追随”的念头,悄然缠绕上岛津的心头。他看她,愈发觉得她不仅是绝色,更是这吉原之中唯一能理解他“鸿鹄之志”的红颜知己。
时间在无声的谋划中流逝,转眼已近深冬尾声。朔夜那句“开春船期”如同无形的鞭策,驱使着绫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捕捉每一位客人言语中的信息碎片。
暖阁内,堺港豪商林屋重兵卫正唾沫横飞地吹嘘他新开辟的商路利润如何丰厚。绫跪坐一旁,素手执壶,为他续上温热的清酒。
待他话音稍歇,她擡起眼睫,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对远方的向往:“大人往来东西,见多识广。妾身常闻西国路途多艰,山匪横行。不知以大人之见,若欲西行,是循官驿大道稳妥,还是择些僻静小径更为便宜?”
她的语气轻柔,仿佛只是闺阁女子对旅途的好奇。林屋不疑有他,借着酒意,粗着嗓子道:“官驿?哼,关卡重重,盘剥甚厉!若论便捷隐秘,自是有些山野小径为佳,只是非熟路者,易迷失于崇山峻岭之间……”
他大手一挥,在虚空中比划着几条模糊的路线,提到几个关键的隘口和需要避开的村落。绫垂首静听,手中团扇轻摇,仿佛只是驱散酒气,心却如明镜,将那些地名与路径牢牢印刻。
数日后,一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落拓之气的浪人成为座上客。酒过三巡,他慨叹怀才不遇,提及曾在长崎某商馆担任护卫的短暂经历。
绫执起三味线,指尖拨动,流淌出略带苍凉的曲调,适时轻叹:“长崎…听闻是锁国之下唯一的异域之窗,想必气象万千。大人曾驻守彼处,定见多识广。妾身只从画中窥得港口一角,不知其内里布局如何?商船停泊又是何等光景?”
那浪人见她似对长崎真有兴趣,又受琴音所感,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描述着长崎港内星罗棋布的各国商馆区域,荷兰商馆“出岛”的独特位置,货物上岸后繁琐却并非无隙可乘的查验流程,甚至提到某些码头守卫因贿赂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惯例”。
绫的琴音时而低回,时而激越,仿佛应和着他的讲述,实则每一个音符的间隙,都用于咀嚼、铭记这些关乎生死的细节。
最惊险的一次,是接待一位京都公卿的随扈。那人酒酣耳热之际,为炫耀自家主公权势,竟从怀中掏出一份盖有鲜红朱印的通行文书,在众人面前抖开:“瞧瞧,这可是关所放行的硬牌子!我家大人去往何处,畅通无阻!”
绫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巧笑倩兮地执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他身侧为他斟酒。身体微微前倾,宽大的袖摆似无意般拂过桌案,目光却如鹰隼般精准地扫过那展开的文书。
短短一瞥,她已将纸张的制式、擡头措辞的惯用格式、落款的位置、尤其是那枚朱印的轮廓、纹样细节、乃至印泥的色泽,如同拓印般,深深镌刻在脑海深处。
酒液注入杯中,她的手稳如磐石,一滴未洒。“大人主上威仪,自当如此。” 她轻声恭维,退回原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每一次看似寻常的交谈,每一次不经意的提问,每一次精准的观察,都在无声地编织着那张通往自由的网。而支撑这张网的,是冰冷的真金白银。
情报的积累伴随着资源的转换。变卖首饰的行动愈发频繁,也愈发需要技巧。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最底层的抽屉被无声拉开,里面并非胭脂水粉,而是几个锦袋。她取出其中一个,解开系绳,倒出几件光华内敛的首饰——一支点翠金簪,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一枚镶嵌着碎宝石的戒指。
这些都是朔弥早年所赠,式样虽精巧,却无特殊印记,在市面上流通也较为常见。她拿起那支点翠金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金身和柔软的翠羽。
这曾是某个雪夜,他亲手簪在她发间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波动掠过心尖,瞬间被更深的寒意覆盖。她眼神一凛,将其放回锦袋。
小夜一直安静地守在一旁,此时见状,忍不住小声问:“姬様…这些…都要拿去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首饰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和担忧。她不明白姬様为何要变卖这些漂亮的东西,但隐隐感觉到这与那些危险的谋划有关。
绫动作一顿,看向小夜。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绝。她拿起那对珍珠耳珰,轻轻放在小夜手心:“小夜,这些东西,不过是些漂亮的石头和金属。它们锁不住人,也换不来真正的自由。记住,身外之物,该舍时便舍。”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小夜似懂非懂,但看着绫的眼神,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耳珰小心地放回锦袋,不再多问。
次日午后,一个看似寻常的采买时机。绫以需要添置新茶具为名,支开了贴身侍女,只带了最不起眼的小夜随行。她刻意绕行,在吉原边缘一家门面不大、掌柜眼神精明却透着几分谨慎的杂货铺前停下。
借口挑选上等和纸,与那掌柜攀谈几句。言语间,她状似无意地露出锦袋一角。掌柜浑浊的老眼在那抹金翠光泽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低声道:“娘子所需的和纸,小店库房或有存货,请随老朽入内一观。”
狭小的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没有多余的言语,锦袋递出。掌柜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仔细验看,手指在金簪上划过,掂量着分量,又对着珍珠耳珰细看光泽,最后目光在宝石戒指上停留片刻。
他沉吟一下,报出一个远低于物品价值、却在绫意料之中的价格。
“可。”绫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犹豫。
掌柜从柜台深处摸索出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几颗小巧玲珑、形如豆粒的金豆子,还有两枚扁平椭圆的小判金。绫伸出素白的手,指尖冰凉,仔细地捻起每一颗豆金和小判,感受其沉甸甸的分量,确认成色。
交易在沉默中完成,只有金玉相碰的细微声响。小夜紧张地绞着衣角,大气不敢出。绫将换得的豆金和小判重新裹好,贴身藏入特制的、缝在里衣夹层中的暗袋。冰冷的金属贴着温热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也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樱屋,已是暮色四合。遣走小夜,绫独自留在暖阁。她并未立刻处理那些金银,而是再次走到妆台前。这一次,她取出的不是珠宝,而是几张普通的宣纸和一支细笔。她展开一张小心收藏的、朔夜商会处理庶务的普通文书。上面的印章并非最核心的商印,纹样相对简单。
凝神,静气。她提起笔,蘸了极淡的墨汁,悬腕于空白的宣纸上。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反复描摹着那印章上的每一个转折,每一道线条。笔尖落下,极其缓慢,极其专注。起笔、顿挫、转折……一遍,歪斜扭曲;两遍,形似神非;三遍,四遍……
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她也浑然不觉。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消失,只剩下她、笔尖,和那枚必须被征服的印记。在死寂的暖阁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是唯一的生机,也是唯一的杀机。
不知过了多久,笔下的纹路终于开始流畅,有了几分印章的神韵。在那繁复线条的末端,一点墨迹微微洇开,竟在不经意间,勾勒出一抹流畅的、如同海浪般的弧度。
长时间的凝神专注让她眼前微微发花,手腕也酸痛不已。她搁下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小夜探进头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温热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莲子羹。
“姬様,”小夜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幺,“夜深了,您…您吃点东西吧?奴婢看您一直没唤人,就…就自作主张去厨房要了碗羹来。” 她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跪坐在绫身边,将羹碗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落在绫布满练习笔迹的宣纸上,虽然看不懂,却也知道那定是极重要又极辛苦的事。
她不敢多问,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关心和陪伴。
绫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羹,又看看小夜担忧又期待的小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淌过冰冷的心田。这微不足道的关怀,在这步步惊心的谋划中,如同寒夜里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火。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小夜的头顶。然后,她端起那碗羹,小口地啜饮起来。温热的、带着微甜的羹汤滑入胃中,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
小夜见她吃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安心的、小小的笑容,安静地守在一旁,如同守护着最重要宝藏的小兽。在这片无声的陪伴里,绫继续拿起笔,目光重新落回那枚未完成的印章上,心中涌动的暗潮似乎也沉淀了几分。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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