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殒录

沉水香暖融的细烟,在越前烧茶碗氤氲的热气中袅娜上升,缠绕着屏风上金线蝶翅的微光。绫跪坐于矮几前,素手执壶,碧玉茶筅在釉色温润的碗壁内轻旋,碾茶细末匀散如初春薄雪。

对面,朔弥指间捻一枚墨玉棋子,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弧度温驯,似新月卧波。她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柔顺表情,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之中。

唯有宽大袖摆下微微绷紧的指尖,泄露了心底那日夜啃噬着她的、关于仇恨与谎言的惊涛骇浪。至少,在此刻,这暖阁仍是隔绝外界风雨的虚假桃源。

棋子落定,一声轻响。

几乎同时,一声模糊而短促的凄厉嘶喊,猝然刺穿了暖阁的宁静。那声音来自楼下深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极致恐惧,短暂爆发后又被什幺强行掐断,只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绫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滚烫的茶汤溅出星点,落在她白皙的手背,洇开一小片红痕。心脏猛地一沉,那声音……隐约像是阿绿?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悄然缠上心头。

身旁,年长的遣手身着洗得发白的茜色小袖,发髻间一支磨钝的玳瑁簪,她严厉的眼神无声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枯瘦的手指在绫的袖口下轻轻一掐:“噤声,姬様。下面自有龟吉夫人处置。莫惊扰了先生。”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底传来的回响。

绫勉强牵动唇角,将惊惶死死压回胸腔,强迫视线落回茶碗。然而楼下的声响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清晰,一声比一声凄厉,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绝望。

这一次,她听得真真切切——是阿绿!血色瞬间从她脸上褪尽,指尖冰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窒塞和眼底涌上的热意,转向朔弥,姿态柔顺得如同初绽的垂樱,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讨好:

“先生恕罪,外面似有骚动,声响颇大,恐扰了您雅兴。容妾身下去看看,稍作处置便回,定不让这些污糟事烦扰先生。”

朔弥的目光在她强作镇定的苍白面容上停留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掠过一丝探究,以及对她心不在焉的些微不悦。

他看穿那“处置”的借口,终究只是大手一挥,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宽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去吧。快些。”

后院的气息混杂着阴沟的湿腐与劣质脂粉的甜腻。绫赶到时,只瞥见两个粗使杂役正擡着一卷粗糙的、边缘渗出暗沉湿濡痕迹的草席,毫不怜惜地扔上一辆用来运送垃圾的简陋推车。

草席的一角因这粗暴的动作而散开,滑落出一只苍白纤细、却布满可怖青紫色淤痕的手腕,无力地垂落晃动,指尖沾着已然发黑的血污。腕上褪色的彩线手环刺目惊心,青紫色的淤痕如同腐败的花瓣爬满了皮肤。

绫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唇上那抹刚刚精心涂抹的、色泽艳丽昂贵的“红茜”胭脂,此刻仿佛散发出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铁锈般腥气,黏腻地糊在嘴上,让她几欲窒息。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午后,朝雾强行拖着她去看那个濒死游女的情景,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同样的破草席,同样的被视若垃圾般的处理方式,同样的“沟渠里的尸体”。只是这一次,席子里裹着的,是那个曾在她高烧昏沉时,偷偷为她熬过一碗苦涩土方草汤的阿绿。

“姬様,看清了?”身后,遣手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下场。先生还在暖阁候着。此地腌臜,久留不得。”

绫死死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无论朔弥给予多少体面,此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终究是依附于他的“物”,是必须即刻满足主人需求的“奴”。

这华美的暖阁,瞬间化作令人窒息的镀金囚笼。她面无表情地转身,顺从地跟着遣手,麻木地踏回那虚假的安宁。每一步,都沉重地陷在冰冷的泥沼里。

暖阁的沉水香依旧暖融。绫重新跪坐于朔弥身侧,脸上已复上温婉柔顺的假面,笑容完美无瑕,仿佛后院所见只是浮光掠影。

她执壶续水,动作精准如提线人偶,指尖却冰凉僵硬。内心的惊涛骇浪——阿绿破碎的手腕、遣手冰冷的警告、自身如履薄冰的处境——被强行囚禁在这具精心雕琢的躯壳之内。暖阁的温馨,此刻是巨大的讽刺,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

朔弥放下手中的墨玉棋子,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她看似平静,但他捕捉到她眼底深处极力压抑却无法尽掩的惊悸、哀伤,以及一种冰冷的隔阂。这种刻意的、完美的柔顺,反而在他心头激起一丝不悦,一种被无形屏障阻隔的疏离感。他怀念她偶尔流露的、带刺的真实。

“方才下面,究竟何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寂静的力量,目光紧锁着她。

绫擡起脸,笑容温婉依旧,甚至添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声音平稳轻柔:

“回先生,不过是新来的端女郎不懂规矩,冲撞了位脾性急躁的客人,受了些责罚,动静大了些。龟吉夫人已处置妥当,人也擡走了。扰了先生清净,是妾身失察,请先生责罚。”

谎言流畅自然,天衣无缝,将血腥惨剧轻描淡写为一场微不足道的风波。

朔弥未再言语,暖阁内只剩下沉香无声的燃烧。绫的谎言无懈可击,却让那丝不悦与疑惑,在他心底悄然滋长。

待朔弥离去,绫才寻到龟吉。交涉的过程冰冷而刻薄。龟吉那张敷着厚粉的脸满是嫌恶:“晦气!一个下贱的端女郎,也值得你费这周章?姬様,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绫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属于她的、冰冷的疏离:“给她一口薄棺,一套干净寿衣,一块埋骨之地。”

她将一块朔弥赏赐的小金锞子轻轻放在龟吉油腻的账本上,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点‘体面’,龟吉夫人总该卖得。”

后院堆放杂物的阴暗角落,阿绿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绫屏住呼吸揭开一角,那张曾带着怯懦生气的脸已面目全非,青紫淤痕与撕裂的伤口遍布,颈间深紫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巨大的悲伤与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吞噬。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的咸腥在口中弥漫,压抑着喉咙深处的呜咽,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无声地砸落尘埃。

她颤抖着,用湿布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冰冷僵硬、遍布伤痕的身体,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当为那单薄的身体换上素白衣衫时,她解下自己腰间一条素雅的帛带,仔细地为阿绿系上。

记忆翻涌:初入樱屋时被欺凌,两人瑟缩在角落互相取暖;后来她被朝雾收留,再后来她偶尔遇见被刁难的阿绿,顺手替她解围,递些伤药吃食;自己高烧不退时,是阿绿偷偷递来一碗温热的土方草药……那些对她而言的举手之劳,于阿绿,却是荒漠甘泉。

这具无声的、破碎的躯体,像一面冰冷刺骨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所有被困在这浮世地狱中女子的宿命。无论此刻身处何地,只要无法真正掌控命运,最终的归宿,都可能与这卷破草席无异。

华美的吴服,袖口精致的蝶舞刺绣,暖阁的熏香……这一切虚幻的安稳,随时可能被一只粗暴的手轻易撕碎。

阿绿今日的结局,便是悬在自己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依附他人的庇护,终究是悬于他人之手的蛛丝。这认知冰冷而尖锐,带着绝望的重量,沉甸甸地压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的柔软。

回到自己的小室,绫遣走所有人。她取出珍藏的一方素白如雪的“雪见”丝绸,将那截褪色的彩线手环,仔细地包裹在丝绢中心,叠得方方正正。

点燃一小块上好的白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洁净的苦香。她对着那小小的、洁白的包裹,深深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板。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无声的耸动和汹涌的泪水浸透衣襟。这是她能为这个卑微如尘的生命,献上的最后一点洁净的哀悼。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房门毫无预兆地被拉开。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廊下的光为他勾勒出修长的轮廓。

他看到绫独自跪坐的背影,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几缕鸦青发丝垂落颈侧。

她面前是一个小小的素白绸布包裹,旁边香炉里最后一缕白檀青烟正袅袅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悲伤余韵,她整个人浸在一种易碎的真实里。

门开的声响惊动了她。她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以惊人的速度将那小包裹扫入袖中藏匿。同时擡手飞快拭去脸上的泪痕,挺直脊背。

转过头来的瞬间,脸上已堆砌起温顺的、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完美笑容,眼神也从空洞切换成柔和的专注:“先生……您来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朔弥站在门口,将她这瞬间的转换尽收眼底。那刻意到极致的柔顺,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的眼底。一股强烈的烦躁与不悦涌上心头。

他怀念那个在他面前偶尔流露嗔怒、或是因新奇玩意儿而眼眸微亮的她。

此刻的她,完美得像一尊冰冷的瓷器。他大步跨入,反手拉上门,带着被触怒的压迫感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躲闪的眼眸,声音低沉而强硬:“把刚才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在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她身体瑟缩了一下,脸上伪装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色和怯意。

她犹豫片刻,慢慢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绸包裹,紧紧攥在手里,低下头,声音带着真实的哽咽和颤抖:“……是……是阿绿……她……前几日……没了……”

朔弥眉头紧锁,看着她攥得发白的手指,看着她无声滑落的泪珠。心中的怒气被这真实的悲伤冲淡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解。

“阿绿?那个下等游女?”

他的语气带着天然的疏离,“前几日……就是你在下面看到的那件事?”他想起她当时的谎言,眼神锐利如刀。

“是……先生……”她声音微弱,“她……她与我……是差不多时候被卖进樱屋的……在最开始……还曾互相照应过……”

她擡起泪眼,看向他,眼中盛满真实的哀伤和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恐惧:“那日……妾身下去时……只看到一张破席子裹着擡走…像……像扔垃圾一样……”

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恐惧,朔弥心头那点不悦彻底被一种混合着释然和更强烈的怜惜与占有欲取代。

他叹了口气,俯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拉入怀中,紧紧箍住。

他的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透着残酷的现实认知:“一个端女郎罢了,吉原这种地方,生死本就寻常。或是意外,或是客人失了分寸……常有的事。”

他收拢手臂,感受着她身体的轻颤,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转为笃定的承诺:“你有我护着,与她们不同。你身子弱,莫要再想这些污糟事,仔细伤了心神。”

在他怀中,她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她主动伸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坚实的胸膛,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和熟悉的松木气息。

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后怕的颤抖和无尽的依赖:“妾身……妾身知道……知道有先生在……妾身是安全的……”

她抱得更紧,仿佛害怕这依靠消失,“只是……只是看到那席子……想到阿绿……妾身……妾身便不由得想到自己……”

她微微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是令人心碎的恐惧:“先生……妾身好怕……若非……若非幸得先生庇护……妾身今日……怕也如同阿绿一般……无声无息便……便……”

话语未尽,哽咽难言,她将脸再次埋入他怀中,仿佛唯有如此才能驱散那无边的恐惧。依附他人,命运便如风中飘萍,阿绿今日,焉知不是她明日。

这番极致的依赖与恐惧,精准地击中了朔弥心底最柔软也最具掌控欲的部分。

他感受到她身体的依恋和颤抖,看着她苍白脸上未干的泪痕,想到她平日里的柔顺乖巧,从不恃宠而骄,一种混合着强大保护欲和占有欲的怜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胡说什幺!有我在一日,便无人敢动你分毫。你只需安心待在我身边,待在这暖阁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冷厉的决断:“外面那些事、那些人,不必再看,不必再想。”

他甚至扬声吩咐门外守候的春桃,日后此类“不体面”之事,决不可再惊扰姬様。他将她的物伤其类与深刻恐惧,完全解读为了对自身命运的忧虑和对他的绝对依赖。

朔弥离去后,暖阁重归死寂,沉香已冷。

绫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她走到紫檀木妆台前,打磨光滑的铜镜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红肿,唯有唇上那抹“红茜”胭脂,依旧鲜艳欲滴,如同凝固的血珠,刺目地提醒着她所处的境地。

她的目光落在香炉中,那一小堆洁白细腻的香烬之上。最后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挣扎着扭动了一下,最终彻底消散,融于无形的空气之中。

如同阿绿那般卑微的生命,存在过,挣扎过,最终无声无息,了无痕迹。

镜中的眼眸,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与决绝。

以色侍人,终是镜花水月,悬丝危楼。今日能予,明日便能夺。

朔弥的庇护,固然能暂时阻隔风雨,却也成了禁锢她的金笼。一旦笼门关闭,或主人厌倦,她的下场,未必比阿绿好上多少。

唯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中。

她不要做依人的莬丝花,她要成为吉原最耀眼、最不可或缺的那轮“太阳”。

她要主动走出这暖阁,不再仅仅属于一个男人,而是凭借自己的力量,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包括他的宠爱、自身的技艺与头脑——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登上花魁之位。

只有站在最高处,拥有自己的名望与力量,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才能……为阿绿,也为清原家,讨回那份被践踏的公道。

那缕消散的青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擡手,用指尖慢慢擦去唇上那抹刺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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