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的真相冲击如同沉重的冰山,一块块撞击在绫早已遍布裂痕的心防上。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佐佐木疤痕的映照与朔弥讳莫如深的态度交织下,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无声的哀鸣,彻底断裂。
她病倒了。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在情理之中。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塌陷。
前一刻她还勉强维持着跪坐的姿态,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以维持清醒;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眩晕与寒意便猛地攫住了她,天旋地转间,她软软地倒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
额角触地的微痛远不及体内骤然升腾起的烈焰带来的灼痛感。
高烧如同无形的狱火,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将她拖入一片混沌的深渊。
身体像是被投入熔炉煅烧,每一寸肌肤都灼热滚烫,然而骨髓深处却又渗出刺骨的寒意,让她在厚重的锦被下瑟瑟发抖。
意识在滚烫的迷雾与刺骨的冰寒夹缝中沉浮,时而被抛上灼热的浪尖,获得片刻令人心悸的清晰,时而又被拽入冰冷窒息的浑浊,完全失控。
在那些短暂而珍贵的清晰瞬间,意识会挣脱病体的束缚,轻盈地飘回魂牵梦萦的京都旧宅。
眼前是京都旧宅的庭院,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和那株百年八重樱淡雅的芬芳。
花瓣如细雪般簌簌飘落,落在她梳着可爱发髻的头顶和肩头。她身上穿着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浅紫色小袴,衣袂上精致的山茶花家纹若隐若现。
在如雨的落英中,她模仿着见过的舞姬,笨拙地旋转,衣袖带起微风,拂过飘落的花瓣。
阳光透过花枝,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湿润的气息和樱花清甜的冷香。
母亲坐在廊下,膝上放着一卷书,目光却温柔地追随着她,唇角噙着能融化冰雪的笑意,偶尔轻声指点:“绫,手臂再舒展些……”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旁,大约是刚从铺子回来,衣服还未换下,便驻足在那里,捋着胡须,眼中是掩不住的宠溺与欣慰,声音温厚地唤她:“慢些跑,我的小绫花,仔细别摔着了……”
那声音如此真切,带着阳光的温度,几乎要烫伤她此刻的耳膜。
她是清原家无忧无虑的嫡女绫,是被父母如珠如宝般呵护的掌上明珠,她的世界明亮、温暖,弥漫着爱与无垠的可能。
然而,这美好到令人心碎的幻景总在下一秒被无情地撕碎,仿佛有一双无形而粗暴的大手,狠狠撕裂了这温暖的画卷。
温暖的阳光骤然被吉原永不熄灭的、暧昧昏红的灯笼光芒所取代;樱花的清雅芬芳被浓烈到刺鼻的脂粉香和隔夜酒液的酸腐气粗暴地覆盖;父亲温和的呼唤扭曲成了陌生客人醉醺醺的、充满狎昵意味的调笑,母亲温柔的笑颜化作了朝雾花魁严厉审视的目光和戒尺落在掌心时那尖锐刻骨的疼痛。
身上轻盈的小袖袴仿佛瞬间化作了千斤重的、缀满珠翠的游女华服,如同最华丽的枷锁,勒得她无法喘息。
记忆深处悠扬的三味线乐声,此刻听来如同怨鬼在暗夜中的呜咽,缠绕不休。
老鸨龟吉那双精于算计、刻薄势利的眼睛,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冰冷地窥伺着她每一分价值。
彻骨的寒意,远比高烧中的冷颤更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将方才那点可怜的暖意吞噬殆尽。
“瞧瞧,这便是昔日清原家的贵女?如今不过是吉原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一个尖利刻薄的声音在梦中响起,带着恶毒的嘲讽。
“能攀上藤堂少主这根高枝,独占宠爱,已是万中无一的运气!你还有什幺不知足?还不快快感恩戴德?”另一个声音谄媚逢迎,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梦中,仿佛有两个“她”在激烈地撕扯、争吵,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匕首,扎向对方。
一个身影穿着京都贵族少女的精致和服,发髻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泪流满面,声音凄厉绝望:
“你本该是京都最耀眼的明珠!你本该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你的家在哪里?你的父母在哪里?他们的血仇你都忘了吗?你怎能如此自甘堕落?!”
另一个身影则穿着吉原花魁的华美振袖,脸上带着精心描绘却麻木空洞的笑容,声音机械地反驳,试图抓住那脆弱的浮木:
“可是……朝雾姐姐待我严厉,却也教会我在这里活下去的本事……朔弥先生他……庇护我,让我免受他人欺凌……在这泥沼里,我已是……已是万分幸运了……”
“幸运?”那京都贵女的身影猛地逼近,声音拔高,凄厉得如同泣血,“这算什幺幸运?睁开你的眼睛看看!你只是从一个污浊的泥潭,跌入了一个镶金嵌玉的牢笼;你只是他们权势棋盘上一颗稍微值钱些的棋子,一个命好一点的玩物罢了!你的家早就化作了焦土,你的父母尸骨已寒!而你……而你竟在仇敌的羽翼下苟且偷安!你甚至……你甚至对那个男人……”
后面的话语化作一声饱含痛楚与鄙夷的呜咽。
高烧带来的混沌迷雾,仿佛被这最后一声尖锐到极致的质问骤然劈开。这无声的控诉,比任何嘶吼都更具穿透力,将那层用“幸运”编织的华丽假象彻底撕得粉碎。
所有自我欺骗的屏障,所有试图麻痹自己的借口,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显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残酷无比的真相。
巨大的荒谬感、强烈的自我厌恶和滔天的恨意如同终于爆发的火山岩浆,在她胸腔内猛烈地燃烧、喷涌,几乎要将她从内到外焚毁。
是啊,她是谁?她凭什幺觉得这是“幸运”?
无论樱屋暖阁如何温暖舒适,无论绫姬的名号多幺光鲜响亮,无论朔弥的庇护看似多幺坚不可摧,她始终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家破人亡、被命运肆意践踏后丢弃在这风月场中的囚徒。
吉原的绫罗绸缎掩盖不住她身为“商品”的本质,朔弥的精心呵护也无法改变她“所有物”的地位。
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虚幻的,是建筑在亲人白骨之上的沙堡,随时可能崩塌。而给予她这虚幻安稳的人,极可能就是摧毁她一切的元凶之一。
剧烈的情绪冲击着高烧虚弱的身体,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紧闭的眼角疯狂涌出,迅速浸湿了枕衾。
在意识彻底滑向黑暗的边缘,残存的力气终于冲破了喉头的枷锁,一声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而出的嘶喊,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言喻的绝望,在寂静的病室中骤然响起:
“我是……清原绫!我不该……在这里!”
这声绝望的呐喊,在弥漫着药香的寂静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守夜的侍女春桃猛地从瞌睡中惊醒,慌忙上前。
或许,闻讯匆匆赶来的朝雾,也恰好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句。
她的脚步可能在门外顿住,脸上惯常的冷漠表情出现一丝裂痕,眼中闪过震惊、了然,以及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喊出这句话后,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生命的力气,身体猛地一松,彻底陷入了更深的、毫无知觉的昏迷之中。
只有身体还在因高烧和剧烈的情绪余波而不时地轻微颤抖,脸上的泪水依旧不停地流淌,仿佛要将过去十年积压的委屈、痛苦和仇恨尽数流尽。
那层包裹着她的、名为“绫姬”的、用以在吉原生存的坚硬外壳,在高烧和梦魇的双重碾磨下,彻底碎裂剥落,露出了里面那个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伤痕累累的、名为清原绫的灵魂。
她再也无法沉溺于虚假的安宁,再也无法用“幸运”的谎言麻痹自己。
高烧如同反复的潮汐,时退时涨。几日后,当滚烫的温度终于稍稍退却,绫在极度的虚弱和头痛欲裂中勉强睁开了眼睛。暖阁内光线被刻意调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人参和不知名草药的苦涩气味。
她盖着柔软光滑的苏绣锦被,被精心照料得如同易碎的贡品。
侍女春桃见她醒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连忙端来一盏温度恰好的汤药。药盏是细腻温润的越窑青瓷,盛着墨汁般浓黑的药汁。
“姬様,您可算醒了!这是藤堂大人特意从长崎快马送来的西洋消炎药粉配的,大夫说药性极好,您快趁热喝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绫木然地就着春桃的手,小口啜饮着那苦涩的液体。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藻井上繁复华丽的彩绘,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藤堂大人……长崎……快马……多幺“用心”的庇护。这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比药汁更苦。
就在这时,暖阁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穿着半旧留袖和服的身影怯生生地探进来,是阿绿。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陶小碗,碗口冒着微弱的热气,里面似乎是某种简陋的草药汤。
“姬……姬様……”阿绿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卑微的惶恐,“听说您病了……奴……奴熬了点老家的土方草药,驱寒的……虽不值钱,但……但……”
她局促地站在那里,不敢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绫身上华贵的锦被和春桃手中精致的青瓷药盏,脸上闪过一丝自惭形秽的黯然。
春桃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驱赶这不识趣的低等游女,绫却微微擡了擡手,声音沙哑:“……让她过来吧。”
阿绿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膝行到榻边,依旧保持着一段恭敬的距离。她双手捧着那粗陶碗,微微颤抖着递过来一点。就在她擡手的一瞬,绫的目光凝固了。
阿绿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那手腕上,赫然交错着几道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色淤痕。
颜色深浅不一,边缘模糊,显然是不同时间留下的旧伤与新伤叠加。其中一道尤其刺眼,深紫色中带着破皮的暗红,形状扭曲,像是被某种粗糙的绳索或铁钳狠狠勒握过。
绫端着青瓷药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刺目的淤青,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她的视线,也扎破了她病中迷蒙的混沌。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处已经结痂、被精心涂抹了白玉膏的烫伤,覆盖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几乎快要看不出来。
再看看阿绿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象征着持续苦难的印记。她盖着苏绣锦被,喝着长崎送来的名贵药汁;
而阿绿,只能捧着一碗粗劣的草药汤,带着满身新旧交加的伤痕,卑微地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
强烈的对比,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瞬间刺穿了绫所有的自我沉溺。她所谓的“不幸”,在阿绿面前,在吉原千千万万挣扎求生的游女面前,竟显得如此……奢侈。
她所承受的背叛与痛苦是真的,但阿绿们承受的,是日复一日的、没有尽头的凌辱与生存压榨。她至少还有华服、暖阁、名医和看似坚不可摧的“庇护”,而阿绿,除了这身伤痕和一碗粗劣的草药汤,一无所有。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她不仅是命运的囚徒,更是这森严等级下,踩在无数阿绿尸骨上的“幸运儿”。这认知带来的羞耻与痛苦,远比高烧更甚。
阿绿似乎察觉到绫目光的落点,慌忙将袖子往下拉了拉,试图遮盖那些不堪的痕迹,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绫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从阿绿手中接过了那碗粗陶碗盛的草药汤。碗壁粗糙,带着土腥气。她没有喝,只是将那温热的粗陶碗捧在手心,指尖感受着那与青瓷截然不同的粗粝质感。
然后,她将春桃递来的、还剩大半碗的珍贵西洋药汁,轻轻推到一边。
“春桃,”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去取些药膏给阿绿。”
春桃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去取了。
绫拿着或许值千金的金创药,目光重新落回阿绿手腕的淤青上,眼神复杂难辨,只是轻柔地把药膏涂在阿绿伤痕累累的手腕上。
她没有再看那被推开的青瓷药盏,她只是捧着那碗粗粝温热的草药汤,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被践踏生命的微弱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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