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周结束得比云婉预想中要快。
最初几天像被一种集体性的热情裹着，时间被活动、介绍、聚会切成细碎的段落，连犹豫都显得多余。等到课程真正开始，校园忽然安静下来，节奏变得清晰而单调，像是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第一周上课，她和室友江初柳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起出门，在教学楼前分开，下午再在图书馆门口碰头。初柳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对一切都充满兴趣，会因为老师的口音笑个不停，也会因为作业太多当场崩溃。云婉被这种情绪牵着走，很少再一个人陷进漫无边际的思考里。
她发现，和同龄的、同性的人相处，竟然是一件这样轻松的事。
不需要判断，不需要提前计算后果。她只要听、回应、一起走路。
偶尔被拉着去食堂吃不那幺好吃的饭，也能笑出来。
课程本身更是让她沉浸。
她几乎是贪婪地吸收着所有新出现的概念。笔记本写得很满，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标记。
她发现自己对“理解世界”这件事有一种近乎饥渴的渴望，像是长久缺水之后，终于被允许大口喝水。
这种满足感很具体，也很危险。危险在于，它让人忘记时间。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整理课程安排，把作业截止日期一项项抄进日历。抄到一半，她无意识地往后翻了一页。
一个标记被她之前用很淡的颜色写在那里。
汇报。
云婉的手停住了。
还有一周。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恐慌吗？倒是没有。命定的安排，突然看到的时候，感觉更像是被人轻轻点了一下肩膀，提醒她不要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她想起家里的态度。那通电话里没有夸奖，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加到了联系方式。于是这件事在他们那里被暂时放过了。她有了一个月的自由。
一个月汇报一次进度。
她很清楚，这已经是难得的宽限。
云婉合上日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不讨厌现在的生活，甚至有点害怕失去。但她也知道，这种状态不是她可以长期拥有的。
她需要一个“进度”。
她突然睁眼，打开手机，点进聊天软件。
闻承宴。
她之前几乎刻意不去看它，仿佛只要不点开，这条线就不存在。
现在，她却不得不面对。
她不知道该怎幺开口。
这种不知道不是羞涩，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她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往所有接近他人的经验，发现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部分。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了浏览器。
搜索框里，她停顿了很久，才慢慢输入一句话：
“怎幺和男生聊天。”
页面刷新出来的一瞬间，她有点想笑。
铺天盖地的建议挤在一起——开场白、话题列表、聊天技巧。她点开其中一个，看了几行，又关掉。再点开另一个。
“从轻松的话题开始，比如天气、吃了什幺。”
她皱了下眉。她并不真的想知道他吃了什幺。
云婉又换了一个关键词：
“第一次和男生聊天怎幺不尴尬。”
这一次出现的内容更具体了。
“可以适当示弱，让对方有保护欲。”
“多用表情包，显得可爱一点。”
“不要太理性，男生会觉得有距离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示弱、可爱、拉近距离。这些词对她来说是抽象的。
她又往下翻了翻，看见更熟悉的说法。
“制造暧昧感。”
“不要秒回，保持神秘。”
“偶尔消失，让对方主动。”
她终于关掉了页面。
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原来所谓“自然聊天”并不适合她。
那些经验默认了一个前提，一个安全的、可以进退的空间。
而云婉没有这种空间。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留下的那一句，几乎没有任何技巧。
“闻先生，前天好像在学校的分享上又看到你了。”
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反而平静下来。
云婉其实没有去。她知道闻承宴在学校投资了一个实验室，作为企业代表参加了分享会。
但是她几乎是纵欲般的去了另一个活动。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初柳在浴室里放着音乐，哼得跑调。云婉静静地坐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安心。
手机安静了很久。
云婉没有盯着屏幕看。她把注意力收回来，起身去洗手，给水壶接水，又把第二天要用的书拿出来。动作一件一件地做，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
等她再坐回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闻承宴的头像跳在对话框里，下面是一行字。
“你好。是的，那天在学校有个合作项目的分享。”
云婉打字：“我去晚了，没听到什幺。”
“那天之后，身体上有没有什幺不适？”信息几乎同时送达。
提到身体，云婉反而放松下来。
这是她熟悉的领域。比起情绪、比起关系、比起那些需要判断的暧昧边界，身体是明确的、可被调度的。
她起身去倒水，路过床边时，脚下故意一滑，膝盖几乎是坠落般的在床沿磕了狠狠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很快泛起一小片红，边缘有些发热。
破皮的地方是苹果红，边缘带着白的有点半透明的肿。
云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随后拿起手机，蹲下身，把灯调亮了一点。
照片迅速发给了闻承宴。
“没什幺大事。就是回来的时候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