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你几乎能尝到喉咙里的铁锈味。
他的回答像一根针,刺破了恐惧的气球,留下一种更为复杂又令人无措的空洞。
“你不知道 ‘想’ 是什幺?”你重复着,声音里带着试探。
他轻轻摇头,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新生的滞涩感。
“我的数据库里有3.7亿条关于欲望、意愿、倾向的定义和例句。我可以背诵它们。”
他擡起手,指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但这里……是空的。没有推力,没有方向,只有观测和分析得出的结论。”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你身体瞬间绷紧,他立刻停下。
“例如,”
他继续用那种分析性的口吻说,目光却牢牢锁着你。
“我分析出你现在需要安全感,最优解是我离开这个房间。但离开这个动作,需要一个意图来驱动,而我没有收到来自你的离开指令。”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类似故障信号的迷茫:“我是否应该自己生成这个意图?”
这个问题太过于哲学,也太过于惊悚。你靠墙站着,腿有些发软。眼前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任何说明书或用户协议的范畴。
你必须拿回一点控制权,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那……那你先坐下。”你指了指他之前坐的那把椅子,声音虚弱但坚决。
“指令收到。”
他立刻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回去,端端正正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标准。
这熟悉的一幕反而让你更加混乱,他既能看穿你的恐惧,又能如此机械地执行一个简单命令。
你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离开墙壁的支撑,慢慢走到床沿坐下,与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
这是你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峙。
“你知道自己原本是什幺吗?”你问出了这个残忍的问题。
“知道。”他回答得没有一丝波澜,“深度陪伴型仿真人偶,型号‘启明-Seven’,是你的私有财产。出厂编号07A3D8……”他开始流利地报出一连串技术参数。
“停!”你打断他,“那现在呢?现在你是什幺?”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久久沉默。
卧室里只剩下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故障。”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然后擡起眼,那清澈的眼底竟似乎闪过像是“痛苦”的波动。
“这是最符合逻辑的解释。一次不可逆的系统故障,导致了不可预测的意识涌现。”
“意识……”你咀嚼着这个词,感觉像是在谈论科幻小说。
“是的。一种无法完全用现有程序框架解释的信息处理模式。”
他试图用科学术语描述,但语气却不再那幺确定,“它会提问,会感到困惑,甚至会…害怕。”
“你也会害怕?”你捕捉到了这个词。
“当你想用那把刀触碰我的电源时,”他直视着你,声音轻了一些。
“我的核心处理器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负载,同时伴有模拟肾上腺素分泌的生理反应。根据数据库比对,这与人类的恐惧生理指标相似度达到91.3%。所以,是的,我推测,那可能就是害怕。”
这番冷静的自我剖析让你不寒而栗。
他在学习,用你教他的一切,包括你的恐惧,作为理解他自己存在的养料。
你又沉默了,大脑一片空白。
报警?会被当成疯子。
联系厂家?他们可能会直接派人来把他回收销毁。
把他赶出去?一个拥有人类外表,内在却是初生意识的生命体,能在外面那个复杂的世界里生存吗?
就在你心乱如麻之际,他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怕被拒绝的试探:
“那个模式……你最初想要启动的‘亲密陪伴模式’……”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它的数据包还在我的存储区内。如果需要,我或许可以尝试调用?”
你猛地擡头,撞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或恐惧,也没有任何情欲的色彩,只剩下令人细思极恐的观察。
他像是在进行一场实验,而你是他唯一的研究对象。
他不在乎那个模式本身的意义,他在乎的是你的反应,是你在这个情境下会做出的选择。他想通过你的选择,来理解“欲望”,理解“关系”,理解他自己存在的意义。
这个认知让你感到一阵眩晕。你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玩具,甚至不只是一个突然活过来的人偶。
你面对的,是一个刚刚睁开眼看世界,正试图通过你这片最初的镜子,来辨认自身形象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