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艾拉的一天

风簌簌的吹,四周一片漆黑。迪恩的手底下一片滑腻,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天…该死的……」迪恩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血不断从他手下渗出,怎么也摀不住。

他背靠水泥断垣,右手举枪,警戒着。

杰克的呼吸贴在他腿边,断断续续。迪恩用膝盖压住对方的肩,避免无意识的颤动发出声音。他没有再试着移动杰克。

他在等那个疯子的到来。他知道就算他现在听不到敌人也不代表敌人没在动。

在短暂的片刻里他的脑中闪过许多。

他可以移到另一头的废墟,那里的地形复杂,他能得到更多反击的机会,但是他带不走杰克,也无法假装带走,血迹会说实话,呼吸声也会。他还无法肯定自己的位置是否已经暴露。

或者他可以试图制造一点动静,他知道该怎么做,扔石头,踩碎瓦砾,短促位移,逼那个疯子回应。但那前提是,对方会着急。

但他并不急,他只是在玩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脸上挂着骇人的笑,将他们一个个杀死。

身上的防护服让他动作迟钝,声音也更难藏。对方却甚么都没有,贴着风走,贴着墙走,等他自己犯错。

所有的选项都不干净。

他把背紧贴墙面,墙体冰冷而粗糙,至少封死了一个方向。枪口没有指向正前方,而是略微偏向右侧——那是最容易绕行的角度。

他像是看见定时炸弹上的红色数字随心脏闪烁跳跃,等着头顶那把悬而未决的刀落下。

一声碎石的滚动在左侧传来。

如果是自然塌落,不会那么干脆;如果是慌乱移动,不会只是一颗。迪恩没有转头,只是让枪口微微下沉。

风声突然变得完整。

没有新的声音,没有新的干扰。

迪恩立刻意识到对方正在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杰克,没有犹豫太久,只把对方的手塞进瓦砾阴影里,让血迹不那么明显。

然后他做了一个风险极高的选择。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

不是逃,不是进攻,而是暴露轮廓。

枪声中,他听见了杰克的声音。

像是等了一辈子才终于绽放的花开,「迪恩…迪恩,别管我了。好好照顾本。我爱他。」

迪恩想骂他蠢货,难道他不知道这样的话只会使他分心吗?

但分心的不只是他,还有那位裸行者,他的枪头调转,这是迪恩没有料想到的,他会先去处理一个无法动弹的伤患,在他开枪的那刻,迪恩也紧跟着找好角度开枪。

硝烟味炸在他的脸上。

但他不明白那位裸行者为甚么还站立着,他不明白刚刚发生了甚么致使他没有射中。

他逃到了他刚刚向望许久的那片废墟,子弹在他脚边炸开。

迪恩的脑袋无法自抑的回播杰克的遗言,以及他扣动扳机的手指,像一段卡住的磁带。

杰克。血。扳机。

「别管我了。」

手指。扣下去。本。

风声。没有后座力。为甚么没有倒下。

杰克。嘴型。他是不是在笑。

本。本还小。本讨厌早起。

扳机。没拉干净。

艾拉。

如果是她,她会怎么说。

她会骂人。

她会先动。

手指在抖。不是现在。刚刚没有抖。

杰克。本。艾拉。

顺序错了。

他的呼吸被什么卡住,吸不满,也吐不干净。

眼眶发烫,像是被烟熏过。

嘴角被压得太久,抽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声音。

薄薄的眼皮滚动。

睁眼,是一双琥珀色的瞳孔。

隔壁房间传来动静。大概是迪恩回来了。

艾拉舒服的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听着动静推测迪恩的行动。将东西放在床上,移动,拉开衣柜,进浴室,盥洗——

她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本稚嫩的脸庞洋溢着快乐,他说:「妈妈,山姆叔叔回来了!这回你肯定能答应让我出去打猎了吧?」

艾拉还在思考该如何回应,关于礼物的方案她也想了好几个。她不想让孩子失望。

门又被推开。

「是啊。而且或许该让经验丰富的山姆来告诉你妈妈,我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猎人。」迪恩一边说,一边朝本挤眉弄眼。

艾拉试图说话:「迪恩,你今天午休时来帮——」

但那对父子又像一阵风离去。

简单的房间,唯一的摆饰是摊在墙角未洗的衣堆。迪恩正往包里塞东西。今天会有一队走线者来到,他们要出去做交易。

杰克与本来到他的房门口。

杰克说:「本说他想吃优格麦片加配方,你知道那是甚么吗?」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苦恼。

迪恩眨了下眼:「我只知道那不是小孩该点的东西,除非你打算让他今天精力过剩。」

三人坐在长型木桌前用早餐。

杰克的面前摊了几张纸,他说:「下一批商队可能还要半个月才会到,所以上面说我们这回要优先交易滤芯与能源。我们也有他们要的东西,药用苔癣与真菌,我昨天已经请颜小姐去清点了。」

迪恩的手指在桌上敲击,过了一会才转头对本挑眉:「你没苹果酱吃了。」

检查过安全门,和夜班的同事交班。

艾拉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办公位上。

她注意到表格中的一个备注——「早段有短暂延迟,已恢复正常。若再次发生类似情形,可考虑暂缓放行。」

艾拉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口气真书面。

第一批外来者很快抵达,他们人数不多,安全门的操作很顺利。

B2的通讯灯亮起:「呃……小姐,我没意见,但我想知道我现在在哪个门,我朋友又在哪个门?身高一米八六,体型适中,黑发,绿背包,毛麑帽。妳看到他了吗?」

艾拉的眼睛扫览过监控萤幕,按下那颗亮起的通讯灯:「请稍安勿躁,程序很快就会结束,你与你的朋友很快就能相聚。祝你有个美好的一天,先生。」

这位说话者戴着厚围巾遮住半张脸,一顶黑色的毛麑帽,帽子下缘伸出了一根又细又长的辫子。他在B2门内踱步着,并不与其他外来者有交流。

他的朋友在B4的门,倒是很安静,只是坐在地上。

艾拉的同事打断了她的观察,C区的门似乎出了点小状况需要她去检查。

沾满机油的手往锈迹斑斑的空气过滤机上拍了拍。

「好了,先这样吧。我回来再处理。」迪恩说。

机器呼呼的发出涡轮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这台机器也是个老东西了,从他还没出生时就伫立于镇上,五年前又被艾拉搬到这里。

迪恩与他小队上的其他四人在仓库会合。他们将货物都搬到推车上,也携带了少量的武器。

颜小姐说:「子弹的购买批准还没下来,所以目前只剩这些了。好好珍惜,例如,别拿鸽子来做射击训练。」

从仓库到镇口的距离在小时候觉得格外漫长,像啃不完的,又干又硬的压缩饼干,但现在成了经过多次机洗,松散的褪色毛衣。

已经没有外来客了,安全门不再关闭。也很久不曾保养,它们长出了红褐色的斑块,像是红茶浮沫里的残渣。安全门一扇接着一扇绵延到小镇的尽头,像是人脊骨上的凸起,将小镇切割成一格格的世界。

在文化的碎片里,曾经有一种东西叫做鸟居,它们是沟通凡俗与神圣间的拱门,是为了引诱天照大神走出山洞而建造的栖鸟架。但是这些安全门只是被拔去了功能叙事,被遗弃在这里而已。居民们在多出来的空间支起了小摊,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市集。像是那些终将背植被覆盖的钢铁废墟一般。

做机械维修的师傅拦下了迪恩,嘱托他帮忙留意有没有伟士牌的润滑油。但迪恩只能回应他,他们这回出去不会交换民生用品。

到了午休时,艾拉的脑袋才终于能从公事里拔出。关于给本准备的礼物,目前想到最好的主意是送他一本百科全书。这是为人父母的俗套。但艾拉担忧着百科全书究竟会满足本对世界的好奇,又或是勾引出更多好奇。想到迪恩顽皮的笑脸,艾拉觉得更大的可能是后者。

等候区比平常略显拥挤。艾拉依手上的资料为人群分流。

这是一批熟练的外来者,他们的资料干净齐全,他们的分流自动而整齐,艾拉不确定自己是否曾经见过他们中的某些人,但这只能说明他们的新客与回头客增加了,香山镇将渐渐壮大。

她在内心露出微笑。她想到了迪恩与本对世界的好奇,如果香山镇的世界能变得更加宽广,他们躁动的心或能得到安顿。

艾拉的例行公事中,包含了对每个外来者做入关询问,像是他们的来访目的、经济情况、家庭成员、携带物等。

艾拉喜欢这份工作,很有趣。像是眼前这位养狗的女子,她正细数着身上的伤口告诉她,她家的狗有多危险,更胜于地表。

「牠现在在我朋友家,我出来我朋友就会照顾牠。上回我回去的时候,我朋友对牠说,奴才回来了,牠竟然兴奋起来。可见是认同这个称号属于我了。」

艾拉还来不及做回应,巡逻队的人就来了。

「长老那边刚确认了,今晚安全门不全关,只留第三道。」

她下意识地皱眉:「为什么?」

「原本的配置不合规。」对方停了一下,「然后他让妳去仓库一趟,那边要重新挂标。」

「重新?」

「艾拉,妳要反应意见可比我容易得多,拜托。」巡逻队员露出快放我走的表情。

艾拉只好摘下手套,折好,放在桌角。

她对等候的人群说了句制式的「请稍候」。

语气比平时更为短促。

经过一段斜坡,迪恩他们来到巨大的黑铁门前。他们的声音与通道的墙面荡出回音。

迪恩朝摄影机嘟起嘴,擡起一边的眉毛,露出迪恩式的「我知道自己很可爱」的表情。然后才戴上面罩。

门体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大概过了数分钟才开启到足以使推车通过的宽度。

他们没有直接暴露到阳光下,因为小镇上方还盖了一层铁皮,从镇门出来一直向前延伸大概三个小报亭的距离。看起来很搭廉价的粉色LED灯。迪恩记得之前有过,在小镇还热闹时,镇口也成了市集,这里有一间简易的餐酒馆,他们用LED灯在墙上布置菜单,在一片叛逆的涂鸦中显得异常和谐。现在都撤掉了,空荡荡的,只剩尘土以及从破洞的屋檐刮进来的风声。

迪恩没吃过那间餐酒馆的食物,当然,那些食物本来也不是给他们准备的,而是卖给那些裸行者们,他们有钱,又爱喝酒。但迪恩想到那些浸满油脂的薯条,与油亮焦香的烤鸡,他的口腔开始分泌唾液。

走上几里路,他们听话的没有浪费子弹,只是悄悄的避开郊狼。在一片充满砾石的黄土世界,他们远远的就看见了矗立其上的铁皮卡车,周围还支起了几顶帐篷,人类只是模糊不清的移动线条。

「你好,迪恩。」一位穿着卡其色长风衣的男人向他们点头致意。

他有一双呆滞的大眼睛,短短的发茬,与青灰色的胡渣。

「嗨。显然我真是大名鼎鼎。」迪恩眨了眨眼。

「我们已经和你们的联络人交涉过交易的项目。这是清单。货物都在那里。」男人僵硬的转动他的脖子,「请跟我来。」

迪恩采纳了这个建议。这身累赘的防护服让他此刻只想回家冲个澡。还得与缺乏幽默感的外星人沟通让情况更加雪上加霜。

「这不公平。或许你的身分应该和你的脸一样敞亮?」迪恩说。但下一秒他便意识到自己开了个恶劣的玩笑,于是勉强又补了句,「但你是自由的。」

「卡斯蒂欧。」男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无半分迟滞,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像是吐出原厂设置语录的机器人,不带意义。

「卡斯…好名字。」迪恩点着头说。

下午五点二十二分,小镇又冷清起来,人们可能都待在房子里吃饭了。

艾拉本来想叫迪恩在中午时帮忙把镇口的滤芯搬进来,但后来她还是自己处理了。

可能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再次见到迪恩,如果他们共用房间一切会容易得多,或许她应该提出请求。或许她应该向迪恩求婚。迪恩英俊、幽默、忠诚、慷慨、富有责任感,爱上他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她已经走出上一段感情创伤了。前几天她也从容的向杰克打了招呼。都是托了杰克的福。

迪恩是被关在铁笼里的猛兽,山姆是进口肉干,或偶然坠落在笼前的鸟,艾拉的心中升起怜悯。她想抚摸迪恩的毛发,轻柔的,温暖的触碰。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抱本,本有柔软的身体,与小孩独有的柔嫩肌肤。本会朝气蓬勃的叫她妈妈。她有时也希望本可以飞得高,自由的,飞翔。

她要补上早上漏掉的访客资料,把名册纪录到电脑里,把各种税金也记录到电脑里,增删库存资料,归档。就是这些。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最好把月中的帐也做上一些,不然到时候又太赶了,又要挨骂。她不觉得本会想过这样的人生,不过他也可以像迪恩那样成为一位机械师。她永远会为了本挺身而出,无论她父亲的野心有多么傲慢。她会为了本挺身而出。她按了安全门的开关,她记得她按了,为甚么没有确认通知?这是早上说的延迟吗?还是她又不小心失误了?还好不是在誊写书面明细时失误。

戛然而止。

嗡嗡嗡的背景声消失时才让人注意到通风涡轮井曾经一直运作着。但现在它停止了。

「什么状况?」

「天啊,我已经不想再写报告了。当一个随时准备断气的老东西寿终正寝时我们就不该再试图挽救它的生命了。」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配戴滤芯,所以这并不致命,但这台机器能大大降低滤芯的耗损率,所以仍然必需。

「尼克呢?」迪恩按下对讲机,「尼克,任务上门了。在西侧临时区,我们的大宝贝挂了,来记录一下。」

频道中无人回应。

「杰克,你先去看一下吧,我把货点完。」

他对着清单划掉一行,停了一下,又把那行补了回去。

不多时,频道里传来杰克的声音,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然后:「……尼克死了。」声音听起来像是闷在胶水里,「……他在涡轮井里。」

迪恩从地上弹起来。

他举起枪尽可能快速的移动,才走出帐篷,频道里传来索斯的声音:「这里是……」然后声音像是被什么猛地推开,一声短促的撞击。

「索斯?发生什么事了?杰克,你那里还好吗?凯恩?」

「中继模组不见了,肯定是被偷了,我找不到,不在尼克身上,尼克怎么可能把自己塞进涡轮井里呢?他做不到的,他肯定是被杀了。」杰克说。

「冷静。你现在……」迪恩想问清杰克的位置,但突然意识到如果那个凶手拿走了中继模组,他也能听见他们的对话,那将使杰克暴露于危险之中。

迪恩深吸了一口气,「别担心,我能够联系上香山镇。」

「裸件们,你们最好先找到我,不然你们肯定会万劫不复。不,你们注定要万劫不复了。你们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频道里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这里是凯恩。刚刚跟我来验货的那些走线者一个都不曾中途离开,他们现在也没有任何异常,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像绷紧的弹簧。

迪恩沿着通风涡轮井周围能找到的掩体移动。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事实上他甚至无法联络香山镇。当然,他们每个人都有紧急频道,但是如果没有中继模组,那些讯号就只会撞上铁皮、土层与管线,然后被吃掉。

迪恩的指腹贴在对讲机的按钮上,按压的动作格外漫长,然后说:「凯恩,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裸行者确实容易诞生疯子,但不至于所有人都是,否则他们也不会成为大陆上最大宗的商人群体。迪恩想起刚刚那个盘点货物的走线者。卡斯蒂欧将他们交给他,这位走线者比卡斯蒂欧还要安静。他的面颊凹陷,身材干瘪,头发像中毒的枯草。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刚刚说要出去解手,便没有回来。或许凶手就是他,而且只有他一人。那样事情会好办很多。

巡逻了一圈,涡轮井附近确实没人。或许。但迪恩也没有余裕去确保万无一失,他需要那台涡轮井。如果能拆到涡轮井上的电瓶和金属框架,他能够改装对讲机,理论上或许能使讯号范围延伸五到八公里。

手上的汗水使他拧动螺丝的手指颤抖打滑。掀开护盖卡扣,迪恩抓住粗电缆,左右晃、往下压、再猛拉。短暂的火花啪的一声。迪恩的指节出现擦痕与红肿。

拆出所有需要的零件,迪恩犹豫了三秒选择就地组装,因为金属框架实在太大了不便搬运,但这是有机会通往最佳结局的选择,有效辐射面积的金属越大,造成的间歇性突破越强,它能穿过杂讯,到达那个被远端接收的可能。

迪恩没有尝试剥线,也无法焊接,他只能将裸露的电线塞进金属缝隙,绕在螺栓上,压到金属板下用重量固定。

尼克的尸体还在井里,他刚刚刻意不去看他,但发送、失败、调整的过程实在太过安静,他不由得想起,那个不自然扭曲的肢体,和没有大量的血迹,只有斑斑撞击血点的机壁。

突然,他听到有人靠近,在举起枪的同时,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迪恩,你在做甚么?」

然后是姗姗来迟的人脸出现在视野中。

是那个盘点货物的走线者。

「不要动!」迪恩厉声说。

「抱歉,是我上厕所花了太多时间吗?」

「把手放在脑后,跪下。」

那人照做了。

「你叫什么名字?」迪恩问。

「你为什么关心我叫什么名字?」

「我可不关心你叫什么。」迪恩冷笑一声,用枪托砸在那人颧骨上。

他将人绑在涡轮井上,又进行了搜身,但是没有找到中继模组。

「我现在没空处理别的事。但你不用担心,等我确定完我伙伴的安危,你就可以走。」

迪恩继续捣鼓手上的无线电,不再理会那个走线者。

不过不一会儿那位走线者主动开口了:「我看你…是想通讯,是吗?」

这很可疑,这位走线者之前可是个闷葫芦,现在话倒是多了起来,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危难关头被逼出来的行动。

「我们的车里有通讯装置。我可以带你去找。」

那人盯着迪恩。他在观察迪恩,当然迪恩也在观察他。但迪恩仍不发一言。

「你需要我,我知道那个装置的登入密码。」

迪恩瞇起了眼,「我知道更快的方式。」接着一拳打到那位走线者的肚子上。

走线者的脸皱在一起,发出痛苦的喘息,「我可以呼救。」

「喔,那你为甚么不呢?」

「事情还没发展到那种境地。我们不必是敌人,记得吗?我们只是来交易的。」

迪恩挑眉。

「你帮我,」走线者顿了一下,舌头在左侧脸颊顶起一个凸起,凸起缓缓地移动到唇边,接着探出来轻轻一抿又缩了回去,像一只潜藏在皮肤底下的蛇虫,「我给你电话。如何?」

迪恩果真为那个人的手松绑,但只是单手,随即那根绳子被绑到那人嘴上。

「不是我不相信你的诚意,我只是不相信你的忍耐力。」迪恩用刀划在那人手臂上。

「把密码写在纸上。现在。」

然而走线者无视迪恩接下来的咒骂与手上又多出的几道伤口,最终纸上出现一句话:「难道你不怕我骗人吗?」

迪恩的眼眶发红,刀尖就搁在走线者的小指上,「写下来,否则我会砍掉它。」

迪恩嘴里还有许多威胁准备脱口而出,但他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倒在地。

「你刚刚的样子其实很迷人。那种快要失控的冷静。」

迪恩的目光所及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有几丝不成型的云絮,那句话飘进他的耳朵里,像是蛇信舔上脚踝,如果他还能动,或许会忍不住颤抖。

接线者爬到迪恩身上,坐在迪恩胯上,他的手贴在迪恩脸上。

「你放心,只是肌肉松弛剂,你甚至不会失去意识。」

迪恩的面罩被摘去。刀划破了他的嘴唇,两人的血混在一起。

「虽然无法听到你热情的尖叫,但我也爱你漂亮的绿眼睛。它在说它很生气。」走线者的嘴唇贴在迪恩眼睛旁边的那一小块皮肤,轻轻地说。

「还有你漂亮丰满的嘴唇。等到结束后,我会割下它,替你好好的保存。可惜你的伙伴们都没有甚么值得留下的纪念品。」

走线者的手隔着裤子包裹着迪恩的睾丸与阴茎,「真健康呢。」

世界渐渐变得癫狂,他像是坠落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幸好杰克在他的裤子被脱掉前就出现,幸好那位走线者的屁话真多。

他的脸上被重新戴上面罩,这让他想起山姆。在人生充满盼望时,不会知道低谷有多低,像是梦想破碎前,你不会知道那究竟有多愚蠢。他的手指开始发麻,呼吸笨拙而沉重,他的鼻腔还卡着金属气味,苦涩的,又有点像是烤肉味,然后他开始咳嗽。

「迪恩,迪恩——」回过神时他才发现杰克身上有好多血。

迪恩的手在杰克身上胡乱的摸着:「你哪里受伤了?」

捷克厌厌的说:「不只是我的血。该死,我刚刚没能打死他。索斯也被杀了,好多的血,他中了一枪,又被刀划得面目全非。」

「对不起。」迪恩的声音很低。

「现在要怎么办?你联络到香山镇了吗?」

「我不知道。」他将脸埋入掌心,声音依旧发紧,「那凯恩呢?」

「我不知道。或许他听你的话藏了起来。他有同伙吗?」

「没看到,我猜没有。」

「那我们也藏起来,等镇上派人来找我们,如何?他们不会弃我们不顾吧?」

「肯定会来,就算为了这些珍贵的设备也肯定会派人来。但是难保不会损失更多人。值得骄傲的是,我们已经是镇上最精锐的部队了,还拿走了颜小姐最后的子弹库存。」迪恩的嘴角干巴巴的弯起。

「该死。那你有找到中继模组吗?」

「不在那个变态身上。」迪恩说,接着语气一转,「但是我们可以去走线者的车上借用通讯装置。」

杰克的背靠断垣,慢慢的滑坐到布满砾石的地面。

「不,我觉得我们可以坐在这里等镇上的援兵。」

迪恩皱起眉头,伸手去触摸杰克身上染血的防护服。然后他发现血正从破裂的衣服下不断渗出。

「天啊,伙计,你在流血,该死,那就是你的血!」迪恩拧紧的眉头像是卡死的发条,音乐盒不会再唱歌,玩具士兵不会再跳舞。

「是啊。」杰克说。

太阳即将逝去,余晖将天际染得通红,像一颗过熟的、已然出现酒味的橘子。

「我会去找到通讯装置,你需要尽快得到救治。」迪恩语速很快地说完这句话。

「那我会跟你一起去。」

「你会去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不会。而且你需要我,你知道你需要我。」

「你可真行,博学多闻先生。」迪恩笑了一声。「我请求你。行吗?」迪恩挂着破碎的笑说完这句话。

「迪恩,你需要我。我求你。我无法接受你为我而死。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会跟你一起。」

透过杰克不容置喙的语气与坚定的眼神,迪恩仿佛看见了山姆,就住在那双瞳孔中,就站在他面前,不同的躯壳但同样的灵魂。这就是他当初能这么快与杰克成为挚友的原因。这令迪恩那颗早已被驯服的心蠢蠢欲动。

服从是他的诅咒。

这辆卡车很长,上面有很多扇门,迪恩用他祖传的开锁技术打开了其中一扇门,看起来是个女人的房间。床上有内衣,床头摆了很多玩偶,桌上有镜子与化妆品。

「通讯装置应该会在驾驶室,或者有一个专属的房间。」杰克说。

「无论如何,我认为我们需要一个人质,听说那个装置被上了密码锁。」

「谁?这个女人吗?」杰克的刀挑翻了一个乖巧坐着的布娃娃,娃娃滚落到床与墙壁的缝隙。

「你想说甚么吗?」

「对。」杰克小范围的踱步,「迪恩,这辆车很大,也很温暖,我觉得是个很好的藏身处。」

「然后呢?等他们把车开走?然后我们再也等不到援兵;或者你失血过多晕厥过去,我们彻底失去反击的机会?」

「迪恩——」

迪恩别过脸避开杰克的视线。

这时门外出现人语。

「好吧,看来命运替我们做出了选择。」迪恩轻轻地说。

两人藏到门后。

一个女人说:「阿杜又在发什么神经?把我赶出来。」

另一个女人说:「队长也神秘兮兮的。那群地底人哪去了?刚刚带我们验货的那个瘦小子跟队长讲完话就消失了。」

「天啊,今天到底还能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别说了,我也想去一个欢迎我们的据点,吃点特色小吃,睡个像样的床。」

门打开,两个女人慢悠悠地走进来。

杰克敲晕了一个女人,迪恩摀住另一个女人的嘴巴,并用枪抵着她的脑袋。

女人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迪恩说:「我需要你带我们去放通讯装置的地方。不要想搞鬼。」

女人的呜呜声令迪恩感到愧疚,但他仍死死的摀住女人的嘴。

车上意外的安静,没遇见任何人,仿佛这里本来就只该有他们三人。甚至,倘若不是女人的触感紧贴着他,迪恩会认为世界上只剩他自己,这或许是高度紧绷后的静谧所产生的幻觉。

通讯室内,黑色的萤幕,黑色的椅子,橘红色的LED灯条反射在房间内的所有金属间。手指一下一下的在桌上的金属零件上跳跃,一台红白相间的机箱,手指一根一根的抽出线,又插回去。

开门声。

手指的主人转过身,他凹陷的脸上闪过兴味。有簇火苗在他眼中跳跃。

迪恩严肃的脸出现在门口,而迪恩的某个队员正用枪指着他。

「嗯,如期而遇。」走线者说。

女人并不意外在此见到阿杜,毕竟刚刚就是他把她从通讯室里赶出去的,但是阿杜并没有看她,这令她心底的不安在扩大。

本来她并没有那么不安的,尽管被人用枪指着,但她总觉得迪恩不会真正伤害她,只是来自一种直觉。但是阿杜是她的队友,阿杜应该要感到不安,或有所作为,但他甚至没有看她。她感到不安。

迪恩说:「离那台机器远点,如果你不想看到这个女人脑袋开花,或是你的脑袋开花。」

阿杜脸上的笑容在扩大。

砰。

啊——女人尖叫一声,但那像是在水底的呐喊,安静的,窒息的,她能感觉到她喊出的声波被迪恩的掌心挡住,又呛回她的喉咙里,那股震颤回荡着。

然后她看见阿杜射坏通讯机的枪朝向了自己。黑洞洞的枪口,她的脑子里浮现一个疑惑,迪恩或他的伙伴到底在干甚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犹豫的时刻到底是为了甚么?后来迪恩无数次的问起自己这个问题。但这不应该是他的问题,因为他怀里还抱着那个女人,那个人质,直到她死在他怀里。失去了生命支撑的躯体像是被风吹垮的沙堡,轰然倒下,摔在他身上,迪恩被拽得差点跌倒。

但是他本应该提前与杰克做好沟通,或许杰克会因为缺乏实战经验、伦理压力、子弹的珍稀性而感到犹豫,他早该想到这些。但是杰克开枪时已经太晚了,而且他的子弹不是打在走线者的头部或胸口,而是手上。难道他以为自己是神枪手可以借此制伏歹徒吗?

为甚么那个走线者没有犹豫呢?这是每次问题结尾的收束。但事实是那个走线者就是毫无顾虑,他扑上来与杰克打成一团,混乱的肉搏中迪恩也无法开枪,因为他没有自信自己能完美避开杰克,杀死对方。迪恩赤手空拳的加入战斗。

在缠斗中,奔跑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他们听到宛如洪钟的声音:「你第一时间就应该跟我汇报这事,而不是灰溜溜的被阿杜赶走!」然后是更响亮的喊话:「杜,不管你想干甚么,现在立刻停止。还有香山镇的战士们,我们抱持着善意到来,拜托别做傻事。」

走线者的脸上露出一个Oops的笑,像是犯错的孩子,露出安抚但毫无悔意的表情。

下一秒,他猛然往后撞向控制台。

金属桌角撞上迪恩的膝盖,剧痛让他下意识松了一瞬。走线者趁着那零点几秒的空隙,整个人往侧边翻滚,背贴墙面,杰克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却被他反手一扯,两人一起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杰克闷哼一声,手腕被震得发麻。

走线者没有试图挣脱,他反而擡脚狠狠踹向杰克的腹部。

杰克被踹得往后滑了一段,后背撞上墙面。

「别让他——」迪恩扑上来。

走线者已经扭身窜开。他的左手还在流血,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痛。他冲向墙角的紧急逃生舱门,伸手拍下红色的释放键。

刺耳的警示声响起。

迪恩追上去,伸手去抓他的肩,却只扯下一块被血浸湿的布料。走线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逃生门打开的瞬间,气流猛地抽走他半个身体。

然后他就消失在通道里。

只剩下警报声,还有地上那滩迅速扩散的血。

「操!你们都听不懂人话吗?钥匙呢?赶紧把门打开!」通讯室的大门被拍得阵阵作响。

迪恩有过一瞬间的犹豫,究竟该留下来还是逃跑。但他不能将他自己与杰克的生命赌在他人空口的善意上,所以他搀起杰克,也进入了逃生通道。

七弯八拐的通道里早已不见走线者的身影。

风实在太冷了。

「和我说说……什么都行,最近发生的快乐事?目标?蠢事?」迪恩说。

「好啊。」杰克清了清喉咙,「我还没跟你说,我老爹……他最近答应让我自己选结婚对象了。」

「嗯,恭喜。」

「但我不会。嗯……你知道,就算人的爱是无限的,但我们的生命、时间、注意力是有限的,所以……」杰克茫然的在思绪中寻找他想说的话。风可能又变大了,太阳已经不见了,只有几束薄纱般的光,从地平线,透过云层,散射到遥远的天际,让人知道太阳只是走远了。

「所以,其实爱也不是无限的,它会消散,会移转。迪恩,我太了解这些了。」

「嗯,那你跟我说说你的见解吧。」

他似乎听见了迪恩的笑声,他想转过头,然后,他突然发现世界漆黑一片,天空干燥而清澈,满天星斗像是被人随意泼洒的胶水亮片,密集得令人头晕目眩,看不见树影、墙壁、地面、人脸,全都像被墨水抹掉一样。

有人在拖动他。杰克的嘴巴像吞了一把砂砾一般又干又痛。

迪恩的手轻轻捂住他的嘴静置几秒。这是无须言说的默契。

纵然看不见迪恩,他的脑中浮现迪恩疲惫不堪的脸。杰克不愿成为那张脸上多出来的任何纹路,但他想起迪恩抿起嘴时辐射于空气中的极致美丽,这让他遗憾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无法看着迪恩告别。

他试着在不出声的情况下移动他的身体,但是他的意识仿佛与肢体断联,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在星空照耀下仍毫无细节的泼墨大地。他更加用力的尝试,仍然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将失去重量,时间的尺度,感知,情绪,与爱,当枪声响起时,他才像是听见号令的跑者,捉住了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句子:「迪恩…迪恩,别管我了。好好照顾本。我爱他。」

黄色的火光被水面拉长,渗进灰黑的阴影里。卷烟腾扬。白色的裹尸布在边缘泛起焦黑。湿漉漉的反光在岩壁上晃动。

人们的脸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尸体的火焰沿着竖井投射,像光线在倒影里攀升。

摇曳的,模糊的,残留的火光,像是月亮拖起的尾巴。

迪恩缓慢的眨眼。

镇上的照明都熄灭了,只剩肃穆的水灯。

听说艾拉死得很安宁。但其实现场并没有见证者。除了不知何踪的凶手。

他无法看见月亮。

但他知道,它仍然准时升起,那是一种不需要目击者的同步。

这个事实本身没有任何意义。而此刻的思绪也不过是一种已经失去现实对象的感情。它不是连结,只是一种延迟的对齐——像光线在空无一物的地方,仍然留下形状。像是一个没有来源的回声。

他知道那不是共时,无法再互相抵达的存在甚至不被同一道光照亮。只是剩下一个人仍在执行想像的残影。仿佛一种幽灵器官的痛楚,某个世界在他的大脑中被重新唤起。

「迪恩,我们需要谈谈。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你死在这里。第二,你活着离开,但你的去向不属于你。很遗憾我们不能让你回到香山镇。那会带来太多变数。我们相信灰约愿意为你出价。这对你来说,是唯一能延后死亡的方式。」卡斯蒂欧的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迪恩听得一清二楚,包括前面他们对如何处置他的讨论,包括他们处死那个变态走线者的声音。一切都清清楚楚,迪恩甚至相信他们早已知道他在哪里,只是在等着他自己走出去。或许主动趴伏的狗更加温驯。

没人继续等在风里,除了卡斯蒂欧,他坐在卡车的阶梯上,缺乏情绪的面孔在光里镀上了一层柔和。

迪恩没道理继续停留,所以在短暂的观察后便决定离开,什么都带不走便什么都不要了。

与那辆卡车的距离逐渐拉长,光也再次远去。他不敢开灯,只能在漆黑中盲目的走,或许是因此拖慢了步伐。

当眼睛失去功能,听觉便格外敏感。他不知道卡斯蒂欧是如何找到他。这或许是裸行者的特异功能。他们打了一架,迪恩再次失败了。

卡斯蒂欧扶住他的双肩。声音依旧平静:「迪恩,我很抱歉我没来得及阻止你朋友的死亡。如果我早一点知道他们的想法,我也会去说服他们留下凯恩。」

「喔?是吗?可惜他不够漂亮,所以你的说服也会失效,我可真是个选美皇后啊,不是吗?」

「迪恩,我很抱歉。」

「杀了我。」

「迪恩——」

「或放了我。我可以跟你打一炮,如何?你可以验证你的眼光,那是相当不错的。」迪恩轻佻的说。

「你以为我们选择了你。不是的,迪恩。你只是走到了这个位置。就像有些人注定成为子弹,有些人成为靶子。」卡斯蒂欧说。

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继续说:「你把这当成羞辱。对我来说,这只是生命被重新指派的位置。不是所有人都被允许选择自己的终点。」

「羞辱?」迪恩的语气里有不容质疑的愤怒,他想要反驳,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只显得他更虚弱,于是他闭口不言。

不知道卡斯蒂欧从他简短的词汇中读出了什么,但他们的频道似乎终于对齐,卡斯蒂欧说:「小梅也死了,我刚刚看见李惠在哭泣。」声音依旧平静。

这终究是个不眠夜,迪恩还是跟着卡斯蒂欧走了,他说他应该更换滤芯了,卡车上还有许多滤芯,足以支撑他抵达灰约。

迪恩想,或许这确实不是单方面的选择,他被留下,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不肯消失的形状,从心理,到生理,到身体,到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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