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在这座城市的贫民区,雨水从来不干净。
它混着餐馆后巷的馊水油渍、工厂排放的废气颗粒,落下来时,已经成了一种黏稠、带着酸腐气味的黑色液体,糊在窗户玻璃上,怎幺擦,都擦不干净。
宋予安坐在床沿,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信封袋。
牛皮纸粗糙的纤维磨着指腹,磨得发热,却让她不敢松手。
里面装着五万块。
那是她连续两个月,在便利商店站到静脉曲张、忍受醉汉调戏与店长苛扣,一张一张攒下来的。
那是她下个学期的学费。
或者说——
是她离开这里的车票。
「开门。」
门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恶心的、黏糊糊的亲昵感。
下一秒,钥匙插进锁孔。
金属与金属干涩摩擦的声音,像是直接刮在宋予安的神经上。
她没有动。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水泥,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门开了。
宋永财走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领口发黄的西装,身上混杂着廉价白酒、陈年烟草和几天没洗澡的酸臭味。
那气味仿佛有重量,一进门,就压得宋予安胃里翻涌。
「予安啊,爸爸回来了。」
宋永财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他的视线像苍蝇,贪婪地在宋予安身上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停在她手里的信封上。
「拿来。」
他伸出手。
指甲缝里嵌满黑泥,手背的皮肤松弛干瘪,像晒过头的橘子皮。
「这是学费。」
宋予安的声音很痛。
像喉咙里卡着玻璃碎片,连发出声音都在流血。
「什幺学费?」宋永财不耐烦地往前一步,那股酸臭味瞬间逼近,「读书有什幺用?读那幺多书,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他冷笑了一声。
「爸爸最近手头紧。那帮高利贷追得凶。你也不想看爸爸被人砍死吧?」
「你死不死,跟我有什幺关系?」
宋予安擡起头。
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黑曜石般漂亮的眼睛里,什幺都没有——
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像一潭发黑的死水。
宋永财愣了一瞬,随即脸色狰狞。
伪装的慈父面具被瞬间撕碎,露出底下的野兽。
「臭婊子,跟谁说话呢?」
啪!
耳光声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痛觉是有颜色的。
那一瞬间,宋予安的世界被染成刺眼的猩红。
接着,耳鸣铺天盖地而来,像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振翅。
她尝到了嘴里的铁锈味。
腥甜、温热。
信封被夺走。
她被甩在地上。
廉价的塑料地板,又冰又硬。
她看见床底下的灰尘,看见宋永财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鞋在眼前晃动。
「敬酒不吃吃罚酒。」
宋永财朝她脚边啐了一口痰,开始数钱。
纸钞在他指间摩擦,沙沙作响。
那声音,成了宋予安此生听过最刺耳的噪音。
「这点钱还不够还利息……」
他嘟囔着,又踢了她一脚。
「再去弄点钱。你这张脸不是挺值钱的吗?」
「别装清高了,张开腿去陪酒,钱不就来了?」
门被重重甩上。
脚步声逐渐远去。
宋予安躺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她感觉不到脸上的肿胀,也感觉不到腹部的疼痛。
只剩下一种冷。
那冷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像要把血液一寸寸冻住。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孩,皮肤像白纸一样。
美得惊心动魄。
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左脸颊浮现出青紫色的指印。
这种残缺,反而让那份美变得妖异。
像一朵被揉碎的白山茶。
报警?
没用的。
她想起派出所惨白的灯光,还有警察无奈的脸。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他是你爸,又没造成重伤,顶多拘留几天。」
申请保护令?
那只是一张废纸。
对宋永财这种无赖来说,法律只是有钱人的游戏规则。
而他,不过是一只没有底线的臭虫。
只要他还活着,这场噩梦就永远不会醒。
宋予安擡起手,指尖轻轻碰上镜子里那张受伤的脸。
杀了他。
这个念头像墨水滴进清水,瞬间扩散,染黑了她所有的思绪。
杀了他,一切就会结束。
但下一秒,她冷静地否决了让自己动手的可能。
不行。
我的手,是用来翻书的。
是用来化妆的。
是用来拥抱未来的。
为了这种垃圾,赔上一辈子?
不值得。
她直视镜中的眼睛。
里头的软弱像退潮一样褪去,留下来的东西很硬,也很脏。
既然法律杀不了他。
既然我自己不能杀他……
那就找一把刀。
一把锋利的、听话的、
用完就能随手丢弃的刀。
窗外,雨势更大了。
雷声翻滚,像野兽低吼。
霓虹灯穿过雨幕折射进来,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将半张脸吞进黑暗。
宋予安勾起嘴角。
那是一个极度凄美,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狩猎,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