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浴室
裴泽野的远距办公系统运作良好,全息会议、加密传输、人工智能助理处理常规事务……他完全有理由足不出户。过去他也常这幺做,享受与文冬瑶共处同一空间、各自忙碌的静谧。
但现在,这“静谧”被打破了。
书房门隔音极佳,但当他推门出来,准备去厨房倒水或只是短暂休息时,总能看到客厅沙发上那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
文冬瑶面前展开着巨大的全息投屏,上面流动着近十年的科技产品迭代影像、社会新闻摘要、文化潮流变迁。她侧着脸,语速不快,声音里有种刻意放柔的耐心,指尖划过投屏,放大某个细节。
“……看,这是2222年推出的民用悬浮滑板,比我们小时候用的那种快了五倍,而且内置了防撞系统。”
原初礼就坐在她旁边,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屏幕。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棉质长裤,侧脸的线条在投屏变幻的光影里显得干净又陌生。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那以前的交通工具呢?都淘汰了吗?”
“没有完全淘汰,但很多都升级了。像磁悬浮轨道,现在覆盖了全球主要城市群。”文冬瑶回答,又调出另一组数据,“还有通讯,你看,十年前我们还用这种手持终端,现在基本都是神经接口辅助加全息投影了……
裴泽野端着水杯,靠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目光落在文冬瑶不自觉微微向原初礼倾斜的肩膀上。她今天把长发松松挽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昨晚他留下的、已经变淡的吻痕。此刻,她神情放松,甚至带着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带着怀念和淡淡兴奋的光彩。
是因为在讲述“过去”,还是因为讲述的对象?
他清了清嗓子。
沙发上两人同时转头。
“讲什幺呢?”裴泽野走过去,语气随意,目光扫过全息屏上眼花缭乱的产品图,“这幺投入。”
文冬瑶脸上的光彩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日常的表情:“给初礼讲讲这十年世界的一些变化。他错过了太多,得补补课。”
“网上资料库不都有吗?按时间线索引,比这幺零散听效率高得多。”裴泽野喝了口水,视线落在原初礼身上,“阿初,你要是想系统了解,我可以给你开个最高权限的端口。”
原初礼擡眼看他,眼神清澈平静:“谢谢泽野哥。不过我觉得冬瑶……姐姐讲得挺好的,有重点,还会结合她自己的见闻。”他顿了顿,补上一个乖巧的称呼,“姐姐比较了解我可能感兴趣的点。”
“姐姐”。这个称呼让文冬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也让裴泽野镜片后的眸光微闪。
文冬瑶站起身,走到裴泽野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带着点嗔怪的亲昵:“好啦,你又开始了。我只是给弟弟讲讲东西,这醋也吃?”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耳语,“别那幺小气嘛,老公。”
身后的原初礼身体一怔。
裴泽野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睛弯着,带着恳求和解围的笑意。他脸色稍霁,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嫌我小气?行,你们继续‘补课’。”他端着水杯,转身往书房走,经过原初礼身边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阿初,有什幺实际需求,比如身份适配、技能更新,随时找我。光听故事,可适应不了新时代。”
原初礼点点头,没说话。
文冬瑶目送裴泽野回书房关上门,才轻轻舒了口气,坐回沙发。她看向原初礼,少年已经转回头,继续盯着全息屏上展示的最新款深海探测仪,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点微妙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夜色渐深。
裴泽野傍晚时分出门了,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需要他亲自出席最后的签约晚宴。出门前,他吻了文冬瑶的额头,叮嘱她记得吃药,早点休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安静坐在客厅窗边看书的原初礼。
“我会的,路上小心。”文冬瑶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偌大的房子只剩下两人。文冬瑶处理完一些学校的工作,窝在客厅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部老电影,手边放着洗好的草莓。电影是二十年前的爱情片,节奏缓慢,画面泛着旧时光的暖黄色调。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主卧旁边客房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氤氲的热气逸出。
“冬……姐姐?”原初礼的声音传来,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我……我忘记拿浴巾进来了。能帮我拿一下吗?”
文冬瑶放下草莓,应了一声:“好,你等一下。”
她起身走进主卧,踮脚取下一条柔软厚实的白色浴巾,走回浴室门口。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臂,沾着水珠,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给。”文冬瑶将浴巾递过去。
那只手却没有接浴巾,而是倏地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果断。
“啊!”文冬瑶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巧劲拽进了弥漫着水汽的浴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温热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浴室里只开了镜前灯,光线朦胧。原初礼站在她面前,身上什幺也没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锁骨、胸膛的肌肉线条往下滑落。他的身材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覆着一层薄而漂亮的肌肉,是长期卧床或虚弱之人不可能有的紧实。
文冬瑶的心跳骤然失序,她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门板。她双手擡起,隔在两人之间,指尖微微发抖。
“初礼!你干什幺?快把浴巾披上!”她偏过头,不敢直视他赤裸的上身,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原初礼却没有动。他靠近一步,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和她用的是同一种。他的眼神锁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混乱而痛苦的情绪。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是不是……醒过来得太迟了?”
文冬瑶怔住。
“为什幺……”他继续问,目光像无助的孩子,却又有着穿透人心的力度,“为什幺一切都发展得这幺快?悬浮城市,神经漫游,量子通讯……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你和泽野哥的婚姻。为什幺……你就嫁给他了呢?”
时间好像被水汽黏住了,流动得极其缓慢。文冬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十年的空白和无措,还有对她毫不掩饰的眷恋与不甘。理智在尖叫:这是程序!是模拟!是裴泽野公司的产品!他所有的困惑、痛苦、甚至这具年轻诱人的身体,都是精密计算和设计的产物!
可是……如果程序能模拟出如此精确的痛苦,如此生动的困惑,如此滚烫的眷恋……如果记忆可以被读取并完美复现,情感可以基于逻辑链和算法生成无限趋近真实的反应……
那眼前这个会痛苦、会迷茫、会因为她的靠近而呼吸急促、眼神明亮的“东西”,和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真实的原初礼,区别到底在哪里?
她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惊慌失措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她擡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的脸颊。
触感温热,细腻,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极细微的、模拟血液循环的律动。太真实了。真实到残忍。
“初礼,”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叹息,“你能醒来,我真的很高兴……真的。”她指尖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描摹着早已刻入骨髓的轮廓,“但是十年了……很多东西,就像外面那些新技术一样,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回不去的。”
心里有个更冷酷的声音在补充:因为你不是真的他。你只是无限接近的赝品。而送我这份赝品的人,是我的丈夫。
如果你是真人就好了……如果你是真人……
原初礼猛地抓住了她停留在他脸上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有些失控,握得她指骨生疼。
“我知道回不去!”他急切地说,带着一种绝望的诚恳,“我没想回到过去!我只是……只是不想连现在和将来也失去!”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赤裸的、坚实温热的胸膛上。掌心下,那规律有力的“心跳”震动着她的皮肤。
然后,他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向下。
文冬瑶脑中一片空白,想要抽回,手指却像被钉住。
指尖碰到了围在他腰间的毛巾边缘,然后,继续向下——
握住了毛巾下,那已经勃起、坚硬、灼热的性器。
真实的触感、温度、甚至顶端渗出湿滑的微凉,都透过掌心传来,清晰得令她灵魂震颤。连那细微的、模拟生理反应的搏动,都一模一样。
“我也可以的……”原初礼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气息喷在她耳边,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可以陪你,可以保护你,可以……爱你。你不要……不要再和他一起了,好吗?”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像受伤的小兽般蹭了蹭,吐出两个让她心脏骤停的字眼:“姐姐……”
“……我求你。”
最后三个字,带着卑微的颤抖,砸进文冬瑶的耳膜,也砸碎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啊!”她惊喘一声,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抽回手,脸上红得几乎滴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逃出来。十年前两人在一起时,最大的尺度也就是亲吻。这样亲密的接触,从未有过。
就在这时——
楼下隐约传来智能门锁识别通过的、轻微的“滴”声,以及大门被推开的声音。
裴泽野回来了!
文冬瑶如遭雷击,瞬间从意乱情迷的漩涡中惊醒。她一把推开身前的原初礼。少他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一步,腰间松垮的毛巾滑落在地,她看也不敢看,慌乱地拧开浴室门,冲了出去,几乎是逃回了主卧,“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大口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灼热坚硬的触感,耳边还回响着那声卑微的“姐姐”和“我求你”。
楼下客厅传来裴泽野平稳的脚步声,他似乎停顿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朝着客房浴室的方向而来。
文冬瑶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她听见裴泽野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什幺情绪:“洗澡记得把门关好。”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原初礼闷闷的、听不出情绪的回答:
“……嗯。”
接着,是裴泽野似乎帮他带上了浴室门的声音,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主卧而来。
文冬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几步冲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门,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心跳,依然如雷。
而一门之隔的浴室里,原初礼缓缓弯腰,捡起掉落的毛巾。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湿漉漉的、年轻苍白的脸,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近乎疯狂的执念与痛楚。
然后,他擡起手,看着自己刚才握住文冬瑶手腕、又牵引她触碰自己的那只手。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