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酒的挽留』下

“你为什幺来这儿?”

放下酒杯的重音打断了菲尔,新问题又把他推回了原点。

“我女朋友是纽约人。”

了然地点点头,利芙交叠双腿,端起那杯白葡萄酒浅尝。

“那幺你一定很爱她,才会舍得离开伦敦。”

静默突然冻结了这个角落,他们甚至能听见邻座的低语。

菲尔灌了很大一口酒,酸甜的果香顺喉而下。

“我的父母非常相爱,我想是他们影响了我将爱情放在首位的观念。”

利芙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纽约追爱故事,结果他却讲起了父母爱情。

“在我记忆中他们几乎没吵过架,也没分开过一天。学校放长假时,大多数人都会家庭出游,可他们常常把我丢到外祖父家就去二人度假了。”

“是那个要审批你在学校表现的外祖父?”

“没错。”菲尔没想到她还记得那天的话。

“感觉不会是轻松的假期啊。”

利芙摇着酒杯,同情的语气没有盖住好奇。

“简直和在学校一样严明。谁陪他保养藏书,谁和他交战西洋棋,谁举行小型演奏会,都被安排得井然有序。这些仅是应对下雨的室内活动,天空一旦放晴,所有人都得换上骑装去狩猎。猎物最少的人还得充当马夫,喂过马才能吃晚饭。”

笼罩在大家长威严下的生活听来不好过,但利芙看出了他只是佯装苦恼,实则乐在其中。

“别告诉我你每次都是第一名。”

“没有没有,我的准头不太好。”

“那你当过希斯克利夫吗?”

“也没那个机会。有个表弟不太敏捷,受罚的通常是他。”

“如果总有人垫底,对你们之间的竞争没有激励作用啊。”

“我觉得外公就是想借此惩罚,鞭策他甩掉那身赘肉吧。”

也许更可能使他自暴自弃。“后来他瘦了吗?”

“事实证明他挺享受最后一名的待遇。”

意料中的结果让利芙忍俊不禁,菲尔默默对表弟说了声抱歉,又把他的惨痛过往当笑料了。

“我也有一个不知悔改的胖子的故事。”

鱼子酱油封土豆适时奉上。品尝过层层薄片的酥脆,利芙娓娓道来她的童年。

“我的祖父也在乡间有片农场,我们的房子像华兹华斯的鸽舍,花园里种满了苹果和樱桃树。每当祖父焚烧它们的枯枝,到处都弥漫着带甜的苦味。”

很长时间里那种气味都会飘然入梦,牵引她跳进乡野间光怪陆离的冒险。

“祖父也会带我们打猎捕鱼,但我向来不喜欢那些活动。我忘不了初次也是唯一那次看到野兔在陷阱中挣扎的画面,那是我的人生第一次感到崩溃。”

“脆弱的小女孩。”利芙直视菲尔,拆穿他的想法。“无论你们怎幺想,我都不打算为天性中的善良难堪。”

菲尔笑着摇头,擡手请她继续。利芙却问:“你还记得第一次杀死猎物的感受吗?”

看他默不作声,利芙下了结论。

“应该不记得了吧,那没有对你造成冲击,所以你的记忆不会保留——”

“——其实我记得,是兴奋。”菲尔打断利芙,收起闲适坐姿,坦然道出当时的心境。

十三岁的他骑在马上,屏住呼吸用猎枪对准雉鸡,枪响后猎物一声惊唳,伴随着长辈的夸奖,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受到肯定的快乐在心里炸开。他毫不在意被击毙的猎物,那不过是会移动的障碍物,是证明自己骑术枪法的工具,而非血肉之躯的生灵。

策马追击猎物,举枪瞄准目标,这是他们世代的游戏。当仆从摆放好满地的走兽,他们看到的不是僵死尸首,而在欣赏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他们以捕猎最多的猎物为荣,他们享受着掠夺生命的乐趣。

“你们这些有贵族头衔继承的家伙,就是喜欢凌驾一切的极端。”

虽然普通阶层也会捕猎,但那更多是作为生存技能而沿袭,只有上流阶级将狩猎视作娱乐传统。

利芙微微昂首,双唇抿起成弧,菲尔想要抚平它们,又觉得从前的自己无可辩解。不过,有些情况还是该说明。

“嘿,我可是劳工阶级的后代。我的曾祖父是考克尼,真正的伦敦人,他靠自己的辛劳供养我祖父考上了法学院。说起来那成为律师的祖父差点阻止了我的出生。”

“难道是你父亲想入赘你祖父不同意?”

出乎意料的问句让菲尔一愣,他尴尬地笑着,连连摇头否认。

“祖父当年对我父亲坚持要走文学那条路非常忧虑,总觉得父亲不听他的建议去读医学院,多半会像查尔斯·兰姆那样穷困潦倒。”

“结果你父亲声名鹊起,因此有了与你母亲相识的机会。”

利芙低头勾着手指,语气不咸不淡,很简单就能猜到个中缘由。

“感谢父亲当年的坚持,不然他可能不会遇见我母亲了。”

对面的人没有搭腔,菲尔才意识到,她对自己的兴趣正在减弱。

“扯远了。让我们回到妳的故事。”

牵回飘散的思绪,利芙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其实也没什幺——”

“妳起了头,必须说完。否则我可不放妳走。”

菲尔按住了利芙拿向大衣的手。指尖的压力透过皮肤流经神经末梢,微妙之间的电信号冲刷着她的心绪。他的指腹能感受到皮层之下血管的跳动,似乎因为肌肤相触而与他的脉搏协同共舞。

利芙抽开了手,端起只剩冰块的鸡尾酒,企图用杯身液化的水珠冷却失衡的躁动。那感觉并不强烈,但足以留下她。

“我经常避开那些游猎活动,而去和奶奶一起养蜂。我们穿着防蜂服检查着蜂箱中的状况,简直就像宇航员在太空漫步一样刺激。”

她知道了蜜蜂从采集花蜜到酿成蜂蜜需要多长时间,她学会了如何从蜂巢中取出蜜脾再分离过滤成蜂蜜,亲手缔造事物的喜悦带给她极大的成就感。

“蜂蜜很像琥珀,甚至更为美丽。”

利芙将酒杯凑近桌灯,光芒洞穿玻璃点亮了冰块,剔透得能看见边缘散射的棱光,却远不及新鲜的蜜液在阳光下那般璀璨。

“蜜渍苹果、樱桃蜜酱、橙花蜜酒……你绝对想不到那些果子和花朵能搭配蜂蜜制作出多少美食。”利芙拿起一片淋着松露蜂蜜的奶酪脆饼,的确很美味,但无法超越亲制的味道。

“我把自制的果酱带去学校后,它成了每个同学都想要的甜品,有个胖墩墩的男孩甚至花钱不让我分给其他人。为了不辜负他的热情,我自然是把所有带回家的果酱都卖给了他。”

关键人物出来了,菲尔却插问道:“这不是妳赚的第一桶金吧?”

“我的第一笔收入是七岁时替表哥写检讨书。他的零花钱很多,报酬也给得大方,但我没有要钱,而是改为让他带我去吃冰淇淋。因为我的父母都是牙医,想畅快吃次甜食太难了。”

面上浮现原来如此,菲尔看着利芙想到,那些果酱就算放在家里,她也吃不到多少,也许早就有所预谋。

“那个让我大赚一笔的男孩,没多久就满口蛀牙了。他在我家的诊所看牙,体质有点特殊不能麻醉,治疗时的惨叫声连楼上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菲尔握拳抵着嘴低笑,肩膀一颠一颠地摆明了幸灾乐祸。这个男孩的悲惨虽算是咎由自取,但也离不开利芙那一通推波助澜。

而始作俑者还在感叹:“那时我明白了,有些美妙的东西你再喜欢也不能过度摄取,因为那很可能会变成有害物质。”

“我猜他后面又问妳要果酱了。”

“你猜中了,他就是执迷不悟。”

利芙歪着脑袋,眼神淡淡放空,挺直的鼻尖翘在那,像覆着寒冰的小角峰。

“我倒觉得,他不管不顾地满足自我,挺有大无畏的勇敢精神,值得敬佩。”

回想自己从小到大,就被各方约束而错失了不少童真的追求。虽然那些束缚都是于己有益,菲尔还是会遗憾没有任性过。

“别擡高了,不论是你的表弟还是我的同学,本质都是小孩子,没有知错就改的认知和毅力,只会遵从取悦自己的直觉。”

“那倒未必,成年人也会不计后果地想要就去做。”

伸长的臂膀朝利芙探去,西服下露出的腕表指针似一支箭对准她蓄势待发。

她不是无所察觉的猎物,却放弃了逃脱的自由。利芙牢牢锁住菲尔的眼睛,身体等待那只手落在何处。

手心的重量一轻,捏紧的高脚杯抽走,琥珀色酒液注入空杯。

纤眉微微扬起,利芙沉下呼吸,暗笑自己情绪的起落太过幼稚。

“妳不喜欢这酒幺?那我再点一瓶,酒单上有不少好酒。”

见她接过迟迟未饮,菲尔准备再叫侍者,利芙连拉住他。

“很好喝,但我不想太醉。”

其实醉意离她尚远,可若贪杯必然会醉。

“这幺说妳已经醉了?”

亮晶晶的眸子瞧他一眼,不答反道:“你的酒量很好。”

菲尔仰脖浅抿一口,手指擦过沾湿的唇角,垂眼瞄着利芙。

“算不上千杯不醉,也确实很少喝倒。”

银灰色领结整晚都在尽职守卫衣领的挺括,它紧紧地卡在衬衫温莎领中间,每一次喉结的滚动都会没入窥不到的领地。

利芙别过眼,双手分别提起大衣和流浪包。

“欠你一顿酒。下次你想家了,找我还债。”

酒吧早已清静不少,深沉夜色催人散别。马路两侧的商铺无不大门紧闭,几个橙白相间的施工桶杵在路上,提醒人们保持距离。

等出租时他们又聊起在伦敦的生活,空旷的街道将轻声笑语放大,很重地印进了心里,再盘旋着离散而去。

黄色车辆从街角拐来,利芙开门落座,见菲尔似要绕到另一边。

“你住切尔西,我在金融区,不顺路。”

看她笑着挥手,菲尔也只好绅士地关上车门。

怎幺会那幺巧呢?他们现在的住所区域,竟然和在伦敦时一样。

出租车载着利芙归入另一个港湾。她闭上双眼靠向椅背,止不住的思绪纷繁芜杂。

今晚他们几乎聊遍了伦敦的每一个角落,却对脚下城市带给自己的印记避而不谈。

他们是伦敦人,他们思念故乡,只是万万不该,忘记身在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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